沈知意被顾承屿牵着,走过长长的走廊,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连心跳都显得太吵。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太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看不见她的手指,看不见她的指甲,看不见那枚他亲手戴上去的戒指,只看得见他的手——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有力的手。
手背上青筋蜿蜒,像河流的分支,汇聚到手腕,消失在小臂的袖口里。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他握紧了,没让她抽出去。
楼下传来慕容兰送客的声音,舅舅舅妈告辞了,车子的引擎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其余的人都没有走——外公外婆住二楼东边的房间,爷爷奶奶住西边。
顾承砚和苏简带着念念住三楼,顾承宁和顾承安各自回了自己出嫁前住的房间,姑姑和姑父住一楼客房。
整个顾家老宅灯火通明,像一艘在夜色中航行的巨轮,每一个房间都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走动、在说话、在笑。
只有这扇门后面是安静的。顾承屿推开门,侧身让沈知意先进去。
婚房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知意听见走廊里慕容兰压低了但压不住的笑声。
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叮叮当当的,从门缝里挤进来,然后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重一个轻,一个慢一个快。
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肯跟上谁的节拍。
沈知意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她看着这间房间,愣住。
今天下午慕容兰指挥人重新布置过。
深灰色的墙面被暖色的灯光中和了,那张原本冷冰冰的黑色皮质大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床品。
鸳鸯戏水的图案,绣工精美,鸳鸯的眼睛用金线绣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活的一样。
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红玫瑰,插在青瓷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梳妆台是新添的,白色的,欧式风格,镜子是椭圆形的,镶着一圈雕花的边框。
台面上摆着一套全新的护肤品和化妆品,整整齐齐,像在等待它们的主人。
窗帘换成了香槟色的纱帘,两层,外层是厚实的缎面,内层是轻透的蕾丝,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蕾丝轻轻飘动,像新娘的头纱。
床尾凳上叠着两套睡衣,男款是深蓝色的真丝睡衣,女款是一套酒红色的吊带睡裙,布料少得可怜,薄得像一层雾。
沈知意看着那套睡裙,手指攥紧了裙摆。
顾承屿站在她身后,也在打量这间房间。
他上次回来住是半个月前,那时候这间房还是冷冰冰的样子。
深灰色的墙,黑色的床,深蓝色的床品,窗帘拉上就像黑夜。
现在完全变了一个样,不是他的房间了,是他们的婚房。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在社交场合训练出的恰到好处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着一点傻气的笑。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她。
手臂环过她的腰,扣在她小腹上,收得很紧,紧到她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胸膛。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又沉又烫,落在她耳畔,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老婆。”
他喊她,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低低的,沙哑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像猫被顺了毛之后发出的呼噜声。
他的嘴唇在她耳垂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他喊第二声,“老婆。”
声音比第一声更轻,更沉,更满,像一只装得太满的杯子,稍稍一晃就会溢出来。
沈知意僵在他怀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看见梳妆台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他穿着深色的衬衫。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他从后面抱着她,脸埋在她颈窝里,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在镜子里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新婚夫妇》,画得很好,很逼真,但画里的人不是在相爱。
他松开她,从床尾凳上拿起那套酒红色的睡裙,递给她。
“去洗澡。”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知意接过那团薄如蝉翼的布料,手指在丝绸上滑过,凉的,滑的,像水,像冰,像她此刻握不住也抓不牢的一切。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套睡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