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皮下的眼球动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像被惊扰了美梦的孩童,带着一种不情愿醒来的、柔软的抗拒。
光线从他的额头滑下来,经过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在脸颊的另一侧投下一片清晰的阴影。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骨高而开阔,像山脊,眼眶骨深邃,鼻梁挺直如削,连颧骨到下颌的线条都是流畅的、利落的、像被精心雕琢过的。
这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文艺复兴时期画布上的天使,美得太过分,让人不敢靠近。
他睁开眼。
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见了怀里的人。
沈知意蜷缩在他臂弯里,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很浅很轻。
被子滑到肩膀以下,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上面还留着昨晚的痕迹,暗红色的,像雪地上落了几片梅花。
顾承屿看着那些痕迹,手指轻轻覆上去,没敢用力,只是贴着,感受她皮肤的温度。
他低下头,鼻尖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残留下的、混着她自己体息的、干净的、柔软的气息。
他闭着眼睛,像瘾君子吸食最后一口鸦片那样,贪婪地、缓慢地、不舍地嗅着。
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贴得更近,严丝合缝,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怀里的女人不舒服地扭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软糯的呻吟,像被吵醒的猫,带着起床气,又带着不自知的撒娇。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顾承屿听见了。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没动,只是贴着,呼吸却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又沉又烫。
沈知意是在他起身去卫生间的时候真正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窗帘,愣了几秒。
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咖啡馆的血、酒店的门、他的嘴唇、他的手、她的眼泪。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痕迹。
从锁骨到胸口,从肩膀到手臂,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颜料泼洒过的画。
她攥紧被子,指节泛白。
卫生间的门开了。
顾承屿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也打理过了,整个人神清气爽。
和昨晚那个在黑暗中把她揉进身体里的人判若两人。
他看见她坐在床上攥着被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起来吃早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沙哑,“吃完我陪你回沈家。”
沈知意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他们是一对普通的恋人,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做一件普通的事——回娘家。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的,但那种疼能让她保持清醒。
“晚上的飞机,回京市。”
顾承屿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转身走出卧室,留她一个人坐在床上。
沈知意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那些暗红色的、星星点点的、像烙印一样的痕迹。
她想起傅景行,想起他靠在墙上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半闭的眼睛和胸口微弱的起伏。
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伤重不重,有没有醒来,会不会恨她。
她拿起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扶住床头柜才站稳。
早餐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白粥、小菜、包子、煎蛋、水果,中西合璧,满满当当。
顾承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她出来,放下报纸,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趁热吃。”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她皱了皱眉,放下碗。
她没什么胃口,但不敢不吃。
她怕他不高兴,怕他改变主意,怕他说“我昨晚说的是‘考虑放过’,不是‘一定放过’。”
她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又吃了一个包子,半个煎蛋。
每吃一口都觉得食物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但她硬咽。
顾承屿看着她吃东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