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不该说那些话,是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忘了——知意也是受害者。
她丢了十七年,在别人家长大,被找回来的时候连亲爸妈都不认识,她有什么错?
沈知许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没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凉凉的。
沈知许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明天上午的会议改到了下午。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在家陪知意。
她想,也许可以和知意聊一聊。
聊聊她在京市的工作,聊聊她在苏城的朋友,
聊聊那个叫傅景行的男人,还有那个叫顾承屿的。
她知道的,比父母知道的多得多。
只是她从来没说过。
也许明天,可以试着说一说。
照片是下午三点十七分传来的。顾承屿坐在疗养院病房外面的客厅里,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病房的门关着,外婆在里面睡着了,他今天守了一整天,
外婆上午醒了一会儿,喝了几口粥,又睡过去了。
母亲和两个姐姐在隔壁休息,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落地窗外是京郊疗养院修剪整齐的草坪,
远处有几个人在散步,穿着病号服,慢悠悠的,像一群没有翅膀的鸟。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脑子里想着公司的事,想着外婆的病,想着沈知意。
想她今天在做什么,有没有加班,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他。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划开屏幕。
照片是林昭转来的,林昭说有人发到他邮箱里的,匿名,还没有查到来源。
照片拍得很清楚,不是偷拍的角度,
更像是某个监控摄像头或者路人随手拍下的——沈知意和傅景行并肩走在机场出发大厅,
两个人靠得很近,手没牵着,但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傅景行拖着行李箱,沈知意背着一个浅色的双肩包,两个人都没看镜头,侧脸对着镜头,正在说什么。
傅景行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沈知意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身体微微倾向傅景行那边,
那种倾向是不自觉的,是下意识的,是只有在信任的人身边才会有的姿态。
顾承屿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没眨眼。
他把照片放大,看沈知意的脸,又放大,看傅景行的脸。
傅景行。
又是这个人。
他想起上次在餐厅外面,他把这个人按在梧桐树上打的时候,沈知意站在旁边,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是怕傅景行被打,是怕他。
怕他失控,怕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吓到了。
现在他知道了,她怕的不是他失控,她怕的是他伤害傅景行。
她心里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闷响了一声。他没捡。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雕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想起这段时间他做的一切。
送花,接送,在车里吻她,抱着她说“我这辈子非你不可”。
他以为只要他够坚持,她总会心软。他忘了,心软不是心动。
她会让他抱,让他吻,让他牵手,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他太强势了,强势到她不知道怎么拒绝。
而他太沉迷于她的不拒绝了,以为那就是接受。
他想起她每次被他吻完之后,靠在他怀里喘息的样子,睫毛垂着,脸颊泛红,嘴唇微微肿着。
他一直以为那是动情。现在想想,那可能只是缺氧。
愤怒是从胃里升起来的。
一开始只是一小团,温热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烧到食道,从食道烧到胃里。
然后它扩散开来,沿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烧得他指尖发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十指收紧,扯得头皮发疼。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压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