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黄昏显得格外荒凉。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老旧的平房前。四周没有什么人烟,院墙是用红砖垒起来的,历经风雨,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斑驳不堪。院门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紧紧闭着。
顾庭樾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副驾驶替程月宁拉开车门。
两人走到铁门前。
顾庭樾抬起手,曲起手指,在生锈的铁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黄昏中传出很远。
院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顾庭樾眉头微皱,正准备再次敲门,院子里终于传来了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后。
“吱呀——”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
门缝后,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即便程月宁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门后那人的瞬间,瞳孔还是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是老张。
仅仅一个月不见,那个在第三实验室里精神矍铄、对技术一丝不苟的张泽孚,仿佛老了二十岁。
他的背完全驼了下去。原本只是夹杂着银丝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像一蓬枯草般顶在头上。身上的灰色中山装显得空荡荡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底一片死灰。
没有一丝生气,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门开了一半。
老张抬起浑浊的眼睛,视线慢吞吞地聚焦。
当他看清站在门外的人是程月宁和顾庭樾时,那具如同枯木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干瘪的面部肌肉抽动着。
他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极度的羞愧和自卑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程……程工……”
老张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团棉花。他只叫出了这两个字,便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两行浑浊的眼泪瞬间冲破眼眶,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滑落。
顾庭樾看着老张,眼神冷峻,没有说话。张永红通敌,这是军区的大忌,若不是他亲自坐镇审查,老张连住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但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程月宁。
“张工,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程月宁神色如常,语气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就像平时在实验室里见面打招呼一样。
老张如梦初醒,慌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佝偻着背,急忙将铁门彻底拉开,侧过身子,声音都在发抖:“进……快进来……”
院子里很荒凉,角落里长满了杂草。
跟着老张走进屋子。
屋内的陈设极简,甚至可以说简陋。
一张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中间摆着一张旧方桌和两条长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然而,吸引程月宁视线的,是那张旧方桌。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摊着几本厚厚的技术手册和演算草稿。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纸张泛黄,旁边放着一支钢笔和半瓶墨水。
即便被剥夺了科研资格,即便被永远挡在涉密项目之外,即便在这个荒凉的角落里等死,他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笔。
程月宁看着那些起了毛边的手册,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芒。
她没找错人。
程月宁很懂他的心酸与不甘。
前世,她也因为被苏若兰陷害,说抄袭,被赶出军研所时的状态一样。
而且,他也没放弃。
老张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和两个搪瓷茶缸,想给两人倒水。
“程工,首长,家里乱……您别嫌弃……”
他的手抖得厉害。暖水瓶沉重,他干瘦的手腕几乎托不住。热水倒进茶缸,“哗啦”一下溢了出来,洒在桌面上,险些浸湿旁边的草稿纸。
老张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暖水瓶,用袖子去擦桌上的水。
“我老了……手都不听使唤了……”老张喃喃自语,语气里透着让人窒息的绝望。
程月宁走上前,伸手按住了他正在擦桌子的手臂。
老张动作一顿,抬起浑浊的双眼,惶恐地看着她。
“张工,别擦了。”程月宁收回手,拉开一条长凳,径直在桌边坐下。她的动作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顾庭樾没有坐,而是像一座铁塔般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