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不是声音。
是记忆被水冲开的感觉。
他眼前先是一片浑黄泥水,紧接着现代世界某个课堂的灯光骤然暗淡。那门课的老师曾讲徭役、水利、国家动员,黑板上写了三个关键词。赵衡记得自己当时坐在靠窗第二排,窗外有梧桐叶。
可现在,黑板上的字像被雨水泡过,老师的脸也被擦成浅影。
他写下第二笔。
手机铃声的默认旋律在脑中短促地响了一下,又象沉入水底,尾音拉得极远。赵衡一惊,手腕几乎失控。
不能再写了。
可县志底本似乎已经嗅到他的动摇。
“疫”字猛地塌陷,纸页象一张湿嘴,反咬住校签边缘。赵衡写下的“役”字半成未成,墨迹被纸面吸住,细细黑线顺着笔毫往他指尖爬来。
脑中更多现代细节开始被水浸淡。
小区门禁的提示音。
某个朋友的微信头像。
冬天便利店热柜里关东煮的味道。
它们没有彻底消失,却象隔着厚厚玻璃,任他怎么伸手也摸不到。
赵衡额角冷汗渗出。
他这才明白,校异廊所谓错字伤魂,伤的不只是神智。
它会拿他记得最深、最能证明他从何而来的东西作墨。
纸页在吞他的现代。
他想抽笔,却抽不出来。
县志底本下方浮出一张张泥脸,三百民夫没有五官,只张着黑洞洞的嘴,象在要他写完,又象在把他拖进那条河工泥浆里。
袖中黑册骤然翻动。
一角灰页露出,页上无字,却有黑墨渗出,试图压住县志。
可秘阁底本也在反噬。
“疫”字病字头忽然裂开,裂缝里钻出一根细小朱线,像官批残痕,直刺赵衡眉心。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笔腕。
温润,却有力。
沉观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松笔。”
赵衡听见了,却松不开。
那支笔像和他指骨长在一起。
沉观澜没有再劝。
他左手按住赵衡腕骨,右手提笔,在县志旁一张空白校签上写下一个字。
正。
这一字落成,墨色先是极淡,随后猛地沉下去,仿佛整条校异廊的纸声都被它压住。
“正”字离纸而起,不大,却极重。
它缓缓落到县志底本上方。
那枚“疫”字猛地一颤。
纸页下的泥脸齐齐闭口,河雨幻景如被刀切断。缠在赵衡笔毫上的黑线寸寸退回,未成的“役”字停在校签上,象一截从泥里挖出的断骨。
沉观澜又写第二笔,在“正”字旁添了一道细横。
那不是新字,只像给“正”字镇住卷页的钉。
县志终于安静下来。
赵衡手中笔“啪”地落在案上。
他整个人向后一晃,险些撞上椅背。眉心剧痛尚在,眼前一阵发黑,现代记忆里那些被水泡过的细节有几处再也没有浮回原样。
便利店招牌的字,他想不起了。
课堂上那位老师姓什么,他也想不起了。
只有“曾经有过”这个空壳还在。
沉观澜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责备,只有一瞬极深的复杂。随即,他抬袖遮住县志上方,将赵衡未写完的校签轻轻一压。
“别看。”
赵衡听话地闭了一息眼。
再睁开时,黄嵩已经站在案前。
他来得很快,脸色比方才更难看。身后两名校吏也停下了翻页动作,廊中所有书架阴影里的墨线都缩了回去。
黄嵩先看县志。
“正”字镇在页边,沉观澜的墨迹尚未干。县志底本不再鼓动,只是“疫”字下方多了一圈暗红水渍,像血从纸背渗过又被硬压回去。
黄嵩再看赵衡。
赵衡脸色煞白,眉心有一缕极细红痕,像被针扎过。
黄嵩眼底闪过一抹恐惧。
快得几乎不象情绪,只像烛焰被风吹了一下。
随后,他厉声道:“赵衡!谁准你擅动底本?”
赵衡扶住案沿,低声道:“小子只是见字墨异,欲作待校……”
“待校?”黄嵩冷笑,“你一个借名入门的临时外校书,也配写待校?”
沉观澜温声道:“黄典簿,他初入校异廊,不知轻重。”
“不知轻重?”黄嵩声音更冷,却没有去碰那卷县志,“能被错字所伤,便不是不知轻重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