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坊,民皆无梦。
正史补成上元灯盛,民皆欢庆。
又补成疫气既散,帝心大悦。
七坊失夜,可以成灯会。
死者无梦,可以成祥瑞。
赵衡只觉得喉咙里有一股冷意往上涌。
他终于理解冯七说的“太圆”。
越喜庆,越可能是尸体堆成的平整句子。
就在这时,残卷页边忽然渗出一小团墨。
墨团蠕动几下,慢慢拉成一行父亲亲笔。
“衡儿,若读至此,勿急恨官。”
赵衡一怔。
后面一行继续浮出。
“官印压字者,未必知全局;知全局者,未必持印。”
赵衡看了很久。
父亲像隔着死后的纸页,提前按住了他的怒意。
开封府刘孔目当然可恨。
可他只是握印的人。
真正让正史自补、让空页吞事、让七坊失夜变灯会的,不会是一个案房孔目官。
赵衡把这两行也抄下,心中更冷。
越往上,越不可贸然动。
残卷最后几页粘在一起。
赵衡试着用铜签轻轻挑开,纸页发出湿腻的轻响,像伤口被撕开。黑册忽然无风自开,灰页上浮出两个字:
“以血。”
赵衡看着自己刚刚敷过香灰的指尖。
伤口已经止血。
他用短刀重新划开一点,挤出一滴血,落在最后一页的页角。
血一落下,纸页猛地一颤。
那些粘连的地方慢慢松开,像久闭的眼皮终于被血唤醒。
最后一页没有密密麻麻的校异文。
只有几行断续记录。
“赵清砚归宅前一夜,校空页三处。”
“第一处,汴京七坊。”
“第二处,赵氏病录。”
“第三处……”
第三处被火烧去,只剩半截纸边。
再下一行,墨痕更深。
“同校者名,不可录。”
“沉字三涂,仍出。”
赵衡盯着“沉字三涂,仍出”,心跳变慢。
父亲不是随意留下一个姓。
他在告诉后来者:这个沉字,被反复涂去,却仍然出现。它本身就是线索。
残卷最末,还有一行空白。
赵衡原以为已经无字,正要合卷,那空白处却忽然泛起微红。
象有一滴看不见的血,从纸背慢慢渗出来。
他停住动作。
红色一点点拉长,形成细细墨线。字迹起初模糊,随后逐渐清楚。
每一笔都极慢,像被某种力量从深处硬拖出来。
“赵清砚归宅当夜,同行者——”
赵衡屏住呼吸。
墨线在最后两个字前停滞片刻,随即猛地加深。
“沉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