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抬眼:“你觉得我此时不该置业?”
周成躬身:“小人只是怕外头说郎君薄情。老仆横死,尸身尚悬梁上,郎君却买楼做生意,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赵衡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没有到眼底。
“周成,你跟父亲管帐十一年,想必比我懂帐。”
周成心里一跳:“小人不敢。”
赵衡抽出另一册,翻到夹页处,摊在桌上。
“景宁十二年三月,城南布铺虚支车马银一百二十两;六月,茶山修亭银三百两,实无修亭;八月,府桥茶坊收息入帐二十两,实际牙行回票一百四十两。差额去了哪里?”
周成脸色霎时白了。
赵衡又翻一页:“景宁十三年正月,赵维岳以族中祭田修缮为名,支走银五百两。帐上记族老同押,可三叔公昨日报帐时根本不知此项。押字是谁代签的?”
周成嘴唇发抖:“郎君……”
赵衡把帐册往前一推。
“还有这笔。赵维岳借周家米行周转,银二百两,帐上写三月归。如今六月已过,归在何处?”
周成扑通跪下。
“小人有罪!郎君,小人也是受逼。维岳老爷说丧事未定,赵家迟早要族中共管,若小人不先通融,日后便要清算小人旧错。小人只想着暂借周转,不敢真吞赵家银子。”
赵衡静静看着他。
“银票呢?”
周成一僵。
赵衡道:“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周成额头贴地,声音发颤:“还有三百八十两在小人房中暗匣,另有两张牙行兑票,尚未交给维岳老爷。”
“牙契押副呢?”
“在库中。小人……小人这就去取。”
“你不必去。”赵衡看向门外,“陈满。”
陈满应声进来。
“跟周成去取。暗匣、银票、牙契押副,一并拿来。若少一样,先绑了他。”
周成浑身一颤,却不敢辩。
片刻后,陈满抱着木匣回来。匣中有银票、兑票、几张押副文书,还有一枚牙行木牌。赵衡逐一验过,放在桌上。
周成跪在地上,汗已经浸透后背。
赵衡道:“你怕赵维岳,便替他挪银;你怕官府,便劝我不要买楼;你怕出事,便想着按旧规糊过去。周成,你怕的东西很多。”
周成低声道:“小人知罪。”
“怕不是罪。”赵衡道,“怕了还把赵家的眼睛蒙住,才是罪。”
周成抬头,茫然看他。
赵衡将听雨茶坊的押副抽出,放到他面前。
“今日起,赵家收回茶楼债契,补银赎正契,改楼为赵家自营。你亲去牙行办。名义上,就说我被开封府吓住,不敢再碰父亲旧书,想把心思转到商事上,以求安稳度日。”
周成怔住。
赵衡继续道:“让宅里人也这么以为。尤其让老郑知道。”
陈满忍不住看了赵衡一眼。
赵衡没有避讳:“老郑胆小,胆小的人传话最真。传出去,赵衡怕了开封府,怕了周伯死,准备躲进钱眼里。这话越象,越好。”
周成终于听出几分味道,背脊发凉:“郎君是要……用茶楼听消息?”
“听消息只是第一步。”赵衡看着府桥方向,声音低了些,“开封府案房有印,有案,有预写死因。我没有官印,那就先买一座楼。衙门小吏喝茶,书肆学生议论,脚店伙计跑腿,牙人最知谁家急着卖,丧夫寡妇会来求写状,赌输了的差役会来赊酒。”
他顿了顿。
“官府能把人写死,我至少要先知道,他们准备写谁。”
周成伏地不敢出声。
赵衡把银票推过去:“三百八十两,算你主动交回。赵维岳挪银的帐,我暂不发作。你去办茶楼,办得稳,我留你;办不稳,我把这几页帐送去族老案前。”
周成连连叩首:“小人必办妥。”
“还有。”赵衡道,“茶楼旧掌柜若愿留,就留。此地亏空许久,亏空久的人最知道谁欠谁钱。别急着换人。”
周成应下。
当日午后,周成便带着陈满去了牙行。
赵衡则故意在前院翻看铺册,让几个洒扫婆子、小厮都能瞧见。他甚至当着老郑的面问米行、布铺、茶楼哪处最能藏身,语气疲惫,神情象极了一个被开封府官印吓破胆的富家孝子。
傍晚前,消息果然在宅里传开。
郎君不想再查周伯的事了。
郎君怕开封府。
郎君要买茶楼做生意,往后闭门守孝,不问怪事。
赵衡听见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