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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童羡初放开了她。

    她掰开了她撑在两侧的手,再次蜷缩回了墙壁边,像是终于精疲力尽,一字一句却说得用力,又无比清晰,

    “那你现在就走吧,别让我看见。”-

    祈随安是在黄昏落幕时离开的。

    在那个鲜血淋漓的吻之后,童羡初没有再看她一眼,却还是能够感觉到——

    在令人窒闷的大片沉默中,祈随安不知道有没有因为她那句话而受伤,不知道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良久,祈随安只是十分静默地拿起了那件外套,从闷得令人透不过气的船舱中出去,回到了甲板,却没有马上离开。

    在破破烂烂的甲板上面逗留了一会,她像是在清理自己留下过的所有痕迹,又像是在和那只聒噪的海鸥交流。

    又不知过了多久。

    祈随安从那条狭窄的小道走进铁皮屋,再从铁皮屋里走出去。

    当时是她走这条路带她来到春天号。

    如今她再走这条路,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了她,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却没有急着马上离开,而是在海边坐了一整夜,不知在何时何分,彻底离开了这片灰色的海……

    这一切,童羡初都没有亲眼看到。但她觉得,她就是能在船舱残存的血色气息中,嗅到祈随安离开时的所有痕迹。

    是幻觉。

    也是因为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童羡初跌跌撞撞地从603出去,跑到甲板栏杆边上,那时月光像被烧成灰的屑,飘到空气中像一场冷色的火。

    她亲眼看着祈随安残存的影子一直在向东走,那个方向有码头,有为了送她来到这里而借来的鱼艇,有勒港崭新的干季……看到祈随安身影模模糊糊,一点一点被名为破晓的怪物吃干净。

    她孑然一身地来,又孑然一身地走。

    除了两个迟早会好的伤痂以外,什么都没有带走,就好像从没有在她的世界出现过。

    童羡初这才知道——

    原来不辞而别是一种如此残忍的离别方式,比凌迟还痛苦,被留在原地的人什么事都做不了。

    原来目送一个人离开自己,就像是有无数根针排着队,一根一根在心脏中央寻着位置扎下来,等到最后,再没有位置可以容纳一根那么细的针了,那个人也就彻底走了。

    童羡初磕磕绊绊地奔下去,膝盖被撞出零零碎碎的淤青,跑过祈随安曾经逗留过的那片沙滩,潮水涨起,淹没那片沙,带走所有痕迹。

    那时她简直想再拼了命地追上去,捡起周围所有能捡起来的石砾、沙子,甚至是叶美玲的骨灰罐……

    总之是在这一刻所有自己能运用的武器,全都砸到祈随安的后背上。

    砸得两个人都血迹斑斑,然后再歇斯底里地把自己变成第二个郁百兰,在海岸边嘶吼着,冲着祈随安的后背尖锐地呐喊,让她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但她还是没有。

    那一点残存的自尊骄傲绊住了她的步子。

    没有意义。

    郁百兰做的事没有意义。

    叶美玲做的事也没有意义。

    不管她再去做什么,也都没有意义。

    说到底她们都一样,即便憋足了所有的劲使在上面,都依然留不住不爱自己的人。

    她不明白。

    为什么祈随安可以不要自己的命来救她,为什么可以为了她去和抢劫犯交换人质,可以在火灾中将她拷在自己身边,可以带她在海岸线奔逃,可以陪她在葬礼中面对那些目光……

    可就是不愿意爱她?

    为什么祈随安始终能够那么狠心。没有一点点留恋吗?没有一点点犹豫吗?

    三十天,那么多事,接过那么多次吻,那么多个夜深人静的拥抱,真就一点痕迹也留不下吗?真就一点,连欺骗她的不忍都没有吗?

    不能爱她,就不能骗一骗她吗?

    她抱着膝盖,继续在那片沙滩坐着,海水涌来的时候,很多个瞬间,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早以前黎生生就跟她说过,这是一个无情的好人,想起她亲眼见过祈随安的手机响过那么多次,知道黎生生那么多次期望和祈随安再见一面,都没能得到满足,想起说完那句“不认”,祈随安就彻底把被所有人认为联系紧密的血缘完全抛在过往……

    她终于恍然大悟——

    不会被人轻易改变答案的祈随安,总是菩萨心肠,在危机时刻愿意献出生命救一个人于水火的祈医生,却不愿意同一个活生生的、好端端的人纠缠不休,面对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时,会高举一把剪刀剖去自己血肉也要剪到底的祈医生。

    明明所有一切都有端倪,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可现在她为什么还是坐在这里反刍着这些,故事演到最后终于接受自己一败涂地,只能装作恍然大悟,还不如让海水就这样把她淹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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