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间她听到水声,用手掌去探祈随安的脸庞,女人皮肤湿漉漉的,是刚刚淋上的瀑布水汽,凉的,不是烫的,不是眼泪,可为什么会这么苦?
祈随安,你吃了糖,为什么还会是苦的?
瀑布的水声纠缠不休,泼在耳边,淋在侧脸,下颌,衣服上,一切都是湿润的。
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是祈随安捧住她的脸,轻轻把她掰开了。
她这时才感觉到祈随安滚烫的掌心,烫得吓人,下意识想要去抓住。
而祈随安却松开了她,轻轻喘着气,手从她的手掌心里滑落,动作很慢,
“她叫卢柳,十五块剪一个头,房租一个月三千,住在店铺后面的小阁楼里,客人用过的毛巾一条一条用手搓,忙起来的时候从天光站到深夜,左腿比右腿细一圈。”
她湿着头发,蜷在她怀中,将脸轻轻埋在她膝盖中间,呼吸发烫,声音涩得像是烂掉的苦杏,
“原来她就是把我生下来的那个人。”
她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口,用这种句式,像是从来都不擅长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第30章 「两抹孤魂」
姜长情。
这个名字一听就特别, 忘不掉,和祈随安不一样。
以至于,在姜长情将名片递过来的时候, 祈随安满脑子都在想, 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才会给孩子取名叫长情?
姜长情的自我介绍很迫切, 语速也很急, 像个破掉的筛子不停地漏些密密麻麻的话出来, 所以祈随安完全没把姜长情那一大段话听进去。
但她没有将这一点表现出来。
而是等人说完了,匆匆忙忙地喝一口水, 抿紧着唇,用着热切眼神凝视着她时, 也回一个友善的微笑过去,
“我还有课, 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那一年,她还有一个月满十八, 李清修女在一个月前刚去世, 她获得修道院的资助, 在南梧最好的医学院念临床。
医学生课业挺繁重, 她在羽绒服肩袖位置套一层黑布, 榨时间出来给自己赚生活费,那时候学校附属医院刚引进最新的电子系统。
很多初诊患者都不适应这样的电子系统,在大厅闹嚷嚷一片, 她给自己谋了份差事,到医院门口站着, 全程陪诊,十五块一小时, 一天陪三小时,一天就有四十五,两天的饭钱。
但这三个小时不是游戏里的分配任务,不是往那一站,人就噼里啪啦地砸她头上,有时候在刮骨的寒风里站一宿,也等不来一个。
那个时代,互联网没如今那么膨胀,人人做事都讲究要脚踏实地,学生没钱,要赚生活费,可以,但得去餐饮店打工,在学校食堂打早饭,在学校办公室值勤,去路边发传单……干那种活才叫勤工俭学。
没人觉得干她这种活,绞尽脑汁赚病人钱的是个安分守己的,多的是人怕她是骗子。
听多了闲言碎语,祈随安也不恼,还是在附属医院门口站了一整个冬天,那时候南梧的冬天多阴冷,寒风刺骨,活生生要把人身体里的热量都刮走,冻成冰水再往骨头里塞。
运气好的时候,能遇见脾气软只是被这个时代抛弃了的善良人,运气不好,也能遇见脾气爆,等不了,结果差就拿她来出气的。
她对此都照单全收,不管对方脾气爆还是脾气好,不管对方是突然找不着人,是着急了在医院撒泼打滚,还是在门诊医生那儿受了气往她这泄愤,都挂个笑脸,轻声细语地处理。
在修道院生活十八年,这里面环境绝对不算单纯,形形色色的人她都见过,不至于对这些情况应对不来。
室友知道她干这活,对她天天早出晚归不太满意,有天在附属医院门口碰见她,微微皱着眉心,“祈随安,你这事是个好事,就是干嘛要收这些病人的钱呢?”
祈随安当时愣了半秒钟,靠在墙边,目光落到室友身后光鲜亮丽的父母身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肩袖,慢慢点了支廉价香烟,笑了一声,没说话。
等室友走了,她又带了一个人,陪了一次诊,那个病人怀疑自己脑子里长了东西,过来做脑CT,不敢自己看结果,全程都拽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突然跑掉似的。
拢共花了五六个小时,最后检查结果出来,是好的,那人挺兴奋,喜笑颜开地抱着结果,说去给家人打个电话,然后再也没回来。
一分钱也没给她。
祈随安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索性就放下手里的书,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照镜子,才发现自己这个时候竟然还在笑。
她走出医院,才重新戴上肩袖上那黑布,在漫天大雪里走了半小时,又摘下,走了回来。人没有东西可以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