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军容严整的北府军。
他们穿着甲胄,手持兵器,笔直地站在每一道宫门、每一条路口、每一处转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一切都井然有序。
裴延之每经过一处,守在那里的军士便无声地低下头。
快走到宫门的时候,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君实。”
是崔玄来了。
崔玄从马上翻身而下。
身上穿着一件轻甲,银白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武,少了几分温润。
他走到裴延之身侧,与裴延之并肩继续往外走。
“豫州急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鲜卑已经打败了氐族,一统北方。”
裴延之的脚步没有停。
“永嘉那边,有皇帝和庾氏的人逃去了鲜卑。”崔玄继续道,“人数不多,但带走了不少重要的文书和信物。鲜卑那边本就对我们虎视眈眈,如今有了这些人和东西,只怕”
“下一步,便是要打过来了。”
“知道了。”裴延之说。
语气很淡,像是早就知晓了这个消息。
崔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宫门,夜风迎面扑来,比宫墙内大了许多,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崔玄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裴延之。
“还有一件事。”崔玄道,“谢云卿的父亲、继母,还有那个弟弟。”
“我已经处理好了。”
裴延之也停了下来,然后道:“有劳了。”
第二天一早,谢云卿醒了。
没有看见裴延之,但裴宣与裴延之的长姐裴凝却站在他的床前。
对上谢云卿目光的那一瞬。
裴宣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嘴巴一张,但又猛地闭上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便硬生生地将那声惊呼咽了回去。
“云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谢云卿一样,“你身上还疼吗?”
谢云卿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想说“不疼了”。
可嘴唇刚动,裴宣的眼眶就红了。
“都是我的错。”裴宣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明知道你父亲对你不好,还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家。我要是我要是那个时候也跟着去了就好了”
“你就不会受这么多伤了。”
谢云卿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感动,可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他不太会应对这样的场面。
有人为他红了眼眶,将错揽在自己身上,还毫不掩饰地心疼他。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裴凝忽然拍了拍裴宣的肩。
“好了。”裴凝的声音很温柔,“云卿没事就好,你哭成这样,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然后走到谢云卿面前,微微弯下腰,看着谢云卿。
“还疼吗?”她轻声问。
谢云卿立刻摇了摇头。
裴凝便很温柔地笑了笑。
而后伸出手,轻轻掖了掖他肩侧的被角。
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照顾一个她疼了很久的弟弟。
“不疼就好。”裴凝道,“其他的事,不着急。”
谢云卿点了点头,将脸微微侧过去,不敢再看她。
他怕自己会哭。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裴宣和裴凝同时直起身,朝门口看去。
谢云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裴延之走了进来。
裴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云卿,笑了笑,然后拉起裴宣的手腕,往外走。
“我们先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裴延之走到床前,在榻边坐下。
床榻微微沉了一下,谢云卿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道目光沉沉的、静静的,从谢云卿的眉眼看到脸颊,从脸颊看到下颌,从下颌看到那两只缠着纱布的手,看了很久。
谢云卿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虽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和裴延之在一起,但此刻,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房间里安静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卿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对裴延之表白自己的心意——
“你父亲。”裴延之却先他一步开了口,“继母,还有你弟弟。”
谢云卿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