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
裴延之怎么会在这里?

    丞相府那么大,有那么多条路,那么多座庭院。

    他不过是一个在府中迷了路的学子。

    裴延之刚刚回府,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有那么多属官等着禀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延之没有说话。

    只是将提灯往前递了递,光晕便铺开来,照亮了廊下那一小片地方。

    也照亮了谢云卿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尾。

    “裴相。”谢云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慢慢站起来,想要行礼,腿却有些发软,“我方才想走,不料突然下雨,迷了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裴延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伞收了,放在廊边。

    然后他走进廊内。

    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携着雨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比谢云卿高了太多。

    平日里见面时,或是坐着,或是隔着些距离,或是

    不太清醒。

    谢云卿便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此刻两人同在廊下这一小方天地里。

    这么近的距离。

    裴延之只是寻常地站着,谢云卿却需要完全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下颌。

    “走吧。”

    裴延之终于开口。

    他重新拿起伞,撑开,然后侧过身,将伞倾向谢云卿这一边。

    “我送你出去。”

    谢云卿怔住了。

    “裴相,这雨太大了,你的朝服”

    “不妨事。”

    裴延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微微低头看谢云卿,提灯的光映在他眼中。

    将那层属于宰辅的疏淡融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熟悉的、带着些许温和的神色。

    “已经湿了,再多湿一些也无妨。”

    他说着,将伞又往谢云卿那边倾了倾。

    谢云卿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一瞬间,理智飘到了九霄云外。

    只能遵循现下的本能。

    他垂下眼,从廊下走出来,走进伞底。

    裴延之的步伐并不大,甚至比平日走得慢了些。

    但谢云卿依旧需要微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他每走两步,裴延之才迈出一步。

    那条修长的腿跨过地面积水时姿态从容,而他的青衫下摆却已经湿了一大截。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无数颗细小的珠子在跳动。

    很吵

    吵得谢云卿的心都在慌

    伞面很大,但大部分都罩在谢云卿头顶。

    偶尔有风从侧面吹来,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凉意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裴延之便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倾了一些。

    于是谢云卿看见。

    裴延之露在伞外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浸透了。

    玄色的布料湿透后的颜色更深,沉沉地贴在他身上,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

    而他自己这边,除了方才被风吹进来的几丝雨,几乎滴水未沾。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裴相不必这样照顾他,只是一场雨而已,他可以承受的。

    或者说一句多谢

    但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雨水和沉默吞没了。

    他不敢说

    不敢打破此刻这狭窄而隐秘的安宁。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丞相府的路在雨中变得漫长。

    谢云卿完全不认得方向。

    只是低着头,盯着裴延之的靴子往前走。

    那双黑色的朝靴踩过积水,每一步都稳而从容。

    忽然,裴延之开口了。

    “为何要来丞相府历事?”

    声音从头顶传来,被雨声滤过,显得比刚刚还要低沉。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问了这个。

    他果然问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

    从在长廊尽头,看见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疏淡威仪的裴相开始,便扎在他心底。

    虽然想要靠近裴延之,对于现在的谢云卿来说,并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这世上有太多人与他一样。

    想要靠近裴延之。

    而他也只是想让裴延之看到,他的努力。

    可莫名的

    他还是不敢在裴延之面前说实话。

    “想磨练自己”

    谢云卿的声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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