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树木、屋舍,一切都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以往回来,总是会有种近乡情怯之意。
可不知怎么的,这次,谢云卿竟没有生出任何怀念的心情。
“谢小公子,前面路窄,马车进不去了。”车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谢云卿应了一声,拿起随身的小包袱,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乡里的土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前几日的雨水积在低洼处,踩上去泥水四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溅到的泥点。
忽然想起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每次下雨天出门,回来都要被继母骂一顿,说他糟蹋鞋袜,不知道爱惜东西。
那时候他只能低着头,乖乖地站在院子里,等继母骂完了,才敢悄悄进屋。
如今想来,不知为何,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一路以来,竟没有撞见一个乡里邻居。
虽按理说,正值农忙时节,大家应当都在田里忙碌,路上人少一些也是正常的。
可这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踟蹰了一会儿,还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片刻,他看见了自家的房子。
青砖灰瓦,在周围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中间,显得格外体面。
他上前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谢敏。
几个月不见,谢敏似乎长高了一些,也又胖了一些,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手腕上还套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
他站在门口,看见谢云卿。
先是一愣,随即瞪了谢云卿一眼,然后转过身,噔噔噔地跑回了正堂。
谢云卿站在门口,看着谢敏跑远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言。
不知是好是坏。
他发现自己对谢敏,已经再生不出半分亲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跨过门槛,也往正堂走去。
谢云卿陡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父亲和继母正坐在案边吃饭。
案上摆着几碟菜,有鱼有肉,比从前过年时吃得还好。
而且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父亲的面色甚至比从前红润了些。
虽然鬓角多了几缕白发,脸上也添了几道皱纹,可精神很好,动作也利落,没有半分重病的样子。
谢云卿愣住了。
父亲先看到了他。
不知为何,顿时慌忙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得面前的木案都挪了位,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云、云卿——”
他快步走到谢云卿面前,一把握住了谢云卿的手。
父亲的掌心很粗糙。
可此刻,却莫名有些潮湿,像是出了汗。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父亲好似有些紧张,“快坐下,快坐下,一起吃饭。”
谢云卿愣愣地被父亲牵着,走到了案边。
他注意到,继母不知何时离开了正堂,而方才跑进来的谢敏也不见了踪影。
正堂里只剩下他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将他按在坐席上,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却没有松开,还握着他的手。
谢云卿怔怔地看着父亲。
记忆中,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亲近过他了。
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牵着他的手,教他写字,带他去赶集,在他走累了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
可后来,继母进了门,父亲对他便越来越疏远。再后来,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躲闪起来。
谢云卿猜想。
父亲不是不想亲近他,是不敢。
因为每次父亲一和他说话,继母就会不高兴。继母一不高兴,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难熬。
父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选择了沉默。
他从来不怪父亲。
他只是难过。
此刻,父亲握着他的手,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母亲还在的时候,回到了他还是父亲最疼爱的那个孩子的时候。
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他拼命忍着,可泪水还是模糊了视线。
父亲看着他眼中的泪光,话忽然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父亲叹了口气。
“云卿。”父亲莫名道,“这些年,我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实在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他顿了顿,握着谢云卿的手紧了紧。
“你不要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