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休沐日,讲堂空空荡荡,十分寂静,唯有风吹过窗外树叶的簌簌声响。

    谢云卿坐到了窗边,安静地平复了一会儿激烈的喘息,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信拿了出来。

    对着明亮的天光,谢云卿终于看清了信笺上的字迹——确实是父亲亲手写的!

    他忍不住笑了笑。

    不再犹豫,谢云卿取出里面的信纸,小心地展开,认真看了起来。

    风吹了进来。

    在这一刻,谢云卿想,店家说的对,这个时节将冬衣还回去确实有些早了。

    不然,他现在应该不会这么冷吧。

    谢云卿将信折起来,放了回去——是寄给他的信没错。

    可里面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他的。

    谢云卿将身上的单衣拢了拢。

    侧首望向窗外那棵看起来就很孤独的树,回想信中的内容。

    父亲说,弟弟很聪明、很争气,被乡贤看中,年后便入了最好的私塾读书。

    但乡贤再博学,也比不上京中太学里的博士。

    为了不耽误弟弟的前程,他这个做哥哥的,理应定时整理一些博士的诗赋、策论寄回去给弟弟学习。

    剩余的,便是向他抱怨在乡里为官有多不容易,俸禄又有多微薄,希望他能再多寄些银钱回去。

    谢云卿对着那棵树放空了一会儿,也说不上来现在心里究竟有什么想法。

    其实也没有多失望吧,毕竟也早已习惯了。

    等到那股莫名的冷意从身上散去,谢云卿将信笺收入袖中,站起来,去往书阁,抄写近来博士们的文章。

    一直从早晨到午后,谢云卿手中的笔没有停过。

    整理得差不多了,谢云卿将抄下来的文章叠好,准备明日便连同自己最近攒下的银钱一起寄回去。

    过程中,谢云卿的手一顿。

    随后像是不自觉般,把自己被博士夸赞过的文章也放了上去——或许父亲看到后,也会觉得他很聪明、很争气呢?

    怀揣着这个或许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谢云卿梦游一般地往寝舍走去。

    推开门。

    “哗”的一声,一盆水向他泼来。

    谢云卿只来得及将手中的文章护在身后。

    整个人便被冷水浇了个透。

    谢云卿本能地闭上了眼,避免水流入眼睛,耳边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都是很熟悉的声音,但在这个时候却听得不大真切,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庾公子”“庾琛”几个字——不过也已足够让他明白这盆冷水是因为什么。

    早晨喊住他的、令他感到恐惧的人,就是庾琛。

    那这盆水,便是庾琛对他竟敢逃跑的惩罚。

    说来很是不解,从他来到太学的第一天起,这位出身顶级世家颍川庾氏的庾公子便盯上了他。

    起初只是在遇到他时,会说上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之后逐渐变成了调笑、嘲讽,没过多久又变成了贬低、羞辱。

    受庾琛态度的影响,与他同年的太学新生们,大多也渐渐疏远了他——虽然原本也并不怎么亲厚。

    谢云卿对此束手无策,除了忍之外,只期盼一年一度的学考快点到来,或许等他考到太学中的另一个学院,不这么经常碰到庾琛,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应是他的沉默让寝舍里的其他人感到无趣,渐渐的,议论声停止了。

    从他脸上滑下的水越来越少,谢云卿睁开了眼。

    以往这个时候,谢云卿会当作无事发生一样,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做自己的事——还曾被庾琛嘲讽过,“长着一张像玉一样一碰就会碎的脸,实际上是块树皮比谁都厚的木头。”

    但今日,莫名的,谢云卿无法再继续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将手中的文章放到自己的书案上之后,扫了一眼寝舍中神色各异的同窗。

    然后转过身,离开了寝舍。

    -

    太学的另一边。

    太学祭酒钟嘉在面前的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然后看向对面的人,似笑似叹:“没想到,裴丞相这次回京,来的第一个地方,竟是我这太学。”

    一枚白子被一只修长的手落下。

    “来拜会先生。”

    钟嘉笑了笑,没立刻接话,只看着眼前的人——

    其眉目疏朗,气质清贵,一身月白色锦袍妥帖地衬出宽肩窄腰,即使坐着,也能看出其身姿挺拔如玉树。若非周身萦绕一股说不清的摄人气度,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恐怕会误以为是哪家清冷矜贵的公子。

    而非如今权倾朝野的裴丞相裴延之。

    钟嘉落棋的手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再道:“这话原不该由我说出来,但既然你还称我一句先生,那我便也不好再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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