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太傅
灰扑扑的交领袍子,人事不知地倒在乌木椅子上。

    祈云照站在一旁,一面听人说起丞相受伤前后的情形,一面转了眸光,悄悄望向椅子上昏迷的人——却只见到了一张苍白虚弱的脸,一副清修瘦弱的身体,仿佛一杆病竹,枝叶依旧萧疏,姿态仍然挺拔,形容却枯槁无比。

    她别开目光,莫名不忍再看。片刻后,却又想起中书监呈上来的奏表。捷报一封接着一封,但好似从未提起过秋凝雪的伤。

    ……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复又出现在眼前。

    祈云照脚步一顿,走近几步后,向秋凝雪浅躬拱手。

    眼前人除了担任丞相之外,还领了太傅的职位。而大齐士庶从来尊师重道,最重师生名分,故而皇帝先施了半礼。

    “太傅的伤如何了?”

    秋凝雪几次施力,都没站起来。久病无力的身体,就像一团烂泥一般,直直地往下坠。

    他索性不再挣扎,往左边挪了挪,伏下身体,顿首见礼,道:“谢陛下垂询,臣无大碍了。”

    在为人臣子的礼节上,这人是从来没出过差池的。祈云照深知这一点,但见秋凝雪如此,还是不免有些诧异。

    大齐的太/祖皇帝礼重士人,登基之后,更是定下祖制:除了重大仪典之外,朝臣见君不跪,只揖不拜。微末小吏尚且如此,何况是当朝丞相?

    “太傅请起。”她连忙叫起,本要上前搀扶,想想还是做罢,道:“我观太傅脸色不太好,还是先回府歇歇吧。国事自然着急,但还是该以身体为重。”

    秋凝雪直起上半身,却还是没起,向皇帝点点头,请她在上首坐下,低声问:“陛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皇帝落座,温声应了:“辗转难眠,故而四处走走罢了。”

    再然后,便是一阵无言了。

    ——若是那位温雅的中书监萧文夙在这儿,祈云照能很自然地摘一个章句,向她讨教功课;

    若是门下侍中柳卓如,想来她很乐意与自己说说她膝下的小儿……但是,现在在这儿的人是秋凝雪。

    自从初春时两人在清嘉殿不欢而散之后,便再也不曾私下独处了。

    “太傅还未曾用晚膳?”皇帝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身边的桌案,将目光定在了明显未动的餐食及汤药上。

    “臣……”

    胃脘处不住地痉挛,搅弄起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如潮水般将他完全吞没在其中。秋凝雪用手捂住腹腔,克制不住地弓起身体。

    祈云照看着青年人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终于察觉到不对……想来这人不是不想起来,只是犯了病没力气,才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还不快去将太傅扶起来?”

    侍从立马应声,搀着秋凝雪在椅子上坐下。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秋凝雪的脸色总算好了些,但仍是周身无力,唇色惨淡。他半倚在凭几上,郑重道过谢,缓了缓,才重新站起来。

    他本想提一提皇帝大婚的事情——门下侍中柳卓如一直想让他儿子成为中宫之主,以固权势。之前几次,他俱让人挡了。可祈云照今年已经十七,合该议定大婚人选,不能再拖下去。

    ……罢了。皇帝虽然看着仁弱,但胸中自有权术韬略,何需他多嘴?

    秋凝雪心念一转,从书案上抽出一道折子,躬身递给皇帝。

    祈云照不明所以,接过一看,却顷刻间变了脸色。

    “太傅何意?”

    “臣欲致仕。”秋凝雪拱手答:“臣本也只是一介乡野之人,才疏学浅,德行浅薄,蒙先帝和先师抬爱,方才忝列朝堂。而今边患已除,四方安定,满朝文武,无不用命……”

    喉中忽然涌起一阵痒意。秋凝雪皱紧眉头,强忍下干咳的冲动,不致君前失仪。

    皇帝断然拒绝:“我年幼无知,初掌朝政。丞相虽生了病,又怎么能忍心弃我而去?”

    秋凝雪深深地看她一眼,便一头拜倒,伏地不起,“陛下圣明烛照天下,亲政一年以来,朝野之间多有颂声,何需臣这点儿残年余力?”

    他实在忍不住干咳起来,断断续续地说:“臣痼疾难除,卧病久矣,便是有心,也无力了。恳请陛下允臣致仕,回乡养病。”

    祈云照哪里还能坐得住?她起身离席,强硬地将人扶起来。抓住对方的手腕之后,才惊觉——这实在是太消瘦了些。

    “太傅生了病,好好将养些时日便是,致仕的话就不必提了。”

    秋凝雪不得不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但很快便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垂首道:“陛下……”

    “朕不准。”

    青年顿时哑口无言。他站在原地,有些愣怔地看着面前这个身形颀长、眉目朗朗的少年人,脑中却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她更瘦,更小,身高堪堪只到他腰间。她常常牵着自己的手,双目盈盈,仰头看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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