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搭在材料边缘,指节叩著纸面,一下,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他想着三百多页架构图的各种细节,努力保持表面平静。
不能快,不能准。
翻材料的动作必须带犹豫,眼神必须带茫然。
他低头把材料翻了两页,又往回翻了一页,眉心拧出一道褶子,拇指在纸角蹭了两下。
“认识谈不上。”
每个字之间都卡了半拍停顿,语速放得很慢。
“基金会授权的时候签过文件,对方全程没有露面,所有沟通都通过陈建华转达。”
平头纪检员的手掌从那张扣著的纸上移开,五指松开的瞬间纸面弹了一下。
a4纸翻过来,打印着一份境外信托的补充披露文件。
方既明扫了一眼。
关键栏位做了脱敏处理,受益人信息盖了黑色色块,上面留着一个信托编号。
“你看看这份。”
平头把纸推过来,指尖在信托编号上点了一下。
“基金会的最终受益人信息,在境外注册层就做了脱敏,连信托管理人的披露义务都走了豁免条款。
花白头发的纪检员把笔搁在文件夹边上,笔杆滚了半圈停住。
“方老师,正常的慈善信托不会把受益人藏得这么深。”
方既明盯着那张纸。
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转了个角度,冷风扫过桌面,纸角微微翘起。
他把那张补充文件拿起来,目光在上面走了十几秒,手指沿着信托编号划了一遍,放下。
“这个我确实不了解。”
手指压在信托编号那一行上,指腹把纸面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只接触过陈建华,架构层面的事不在我的授权范围内。”
财务专家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框磕在鼻骨上发出一声轻响。
“方老师,那我们能不能联系陈建华本人?”
方既明看了一眼苏念薇。
苏念薇坐在旁听席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膝盖骨上叩了两下。
那是她在车上交代过的信号。
可以走电话授权流程。
“可以。”
方既明从公文包侧袋里抽出一张准备好的授权函,纸面折痕工整,递过桌面。
“陈建华作为基金会商务顾问,事先签署了配合调查的电话授权书,如果需要,可以现在接入。
花白头发接过授权函,目光从抬头扫到落款,跟平头对视了一眼。
平头的下巴动了动,算是点头。
“拨吧。”
方既明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下巴上,他翻到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点进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中央,按下免提键,扬声器里传出一阵底噪。
“陈先生,这里是南桥市纪检委第三调查组,有几个问题需要向您核实。”
花白头发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字和字之间咬得干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底噪里隐约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和这边的会议室形成了某种对称。
“请说。”
陈建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调十分平稳。
“新远东教育发展基金会的境外信托最终受益人,与方既明是什么关系?”
“受益人委托基金会在国内推进教育公益项目,方先生是该项目的定向执行人,二者之间是授权委托关系,不存在亲属关系或股权关联。”
“受益人为什么选择匿名?”
“受益人长期在境外从事教育慈善投资,个人意愿是不公开身份,所有捐助均以基金会名义落地。”
陈建华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
“这一点在信托契约第十四条有明确约定,贵方收到的架构文件中应当包含该条款的中文译本。”
花白头发翻了翻手边的文件,找到那一页,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笔帽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半圈。
财务专家把椅子往前拖了一下,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身子探向桌面中央的手机。
“陈先生,我有个问题。”
“请讲。”
“全国做教育公益的执行人不少,为什么偏偏选了一个刚毕业的师范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
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