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按你的逻辑,十九中这种学校就不应该存在,这些学生就应该被筛掉。”
“反正他们也考不上好大学,不如趁早把教育经费拨给一中。”
苏念薇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从纯数据的角度来说,方既明概括得没有错。
方既明把擦完手的纸巾扔进袋子里,靠到椅背上。
他看着苏念薇。
“苏主任,你在我的教室里也坐过两节课。”
“苏小小被霸凌,你看到苏小小拿到那两张纸条的时候是什么反应了吧?”
“一个从外地转学过来的女孩,在这个学校被人嘲笑口音,还踩她作业本,大家都当她不存在。”
“她每天第一个到教室,而且值日从来不偷懒,擦地板擦到连角落的灰都不剩。”
苏念薇没说话。
“苏小小因为被继父当做童工虐待了几年,也不吭声不向外面求救,你知道这又是为什么吗?”
“为了能上学。”
“你觉得这个孩子不值得被教?”
“我没说她不值得。”苏念薇皱起眉。
“我说的是资源分配的效率。”
“效率。”
方既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
“苏主任,你的报告里全是数据,全是升学率,全是投入产出比。”
“但你的报告里,没有一个‘人’字。”
苏念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那个班三十八个学生。”
“有被家暴的,有父亲瘫痪的,有被霸凌的。”
“你说把资源集中到一中去,好啊,那这些孩子怎么办?”
“他们不是数据,不是升学率报表里那个垫底的百分比。”
“他们是活人。”
方既明的话语掷地有声。
苏念薇的后背靠上了椅背。
她发现自己在方既明说出活人两个字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跳。
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那种。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桌上的小龙虾壳散发出慢慢冷掉的麻辣味。
苏念薇先开了口。
“方老师,你的教育理想很好。”
“但理想不能当饭吃,你一个人改变不了整个教育系统的资源分配逻辑。”
“我没打算改变整个系统。”
方既明拿起一罐可乐,拉环嗤地一声弹开。
“我只想改变我那三十八个学生。”
“然后呢?”
苏念薇追问。
“改变了之后呢?如果你离开十九中,下一个班主任来了,一切打回原形。”
“那是以后的事。”
“你只看眼前?”
“我看得到的我管,看不到的我管不了。”
方既明喝了一口可乐。
“苏主任,你做教育督导这么多年,有没有去过那些差等学校的学生家里看过?”
苏念薇的手指捏紧了纸巾。
她来之前从来没有去过。
她的工作是在办公室里看数据、写报告、做评估。
学生的家不在她的审计范围之内。
方既明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他把可乐放到桌上,站起身来收拾桌面上的垃圾。
“今天的宵夜不算贿赂,走学校食堂的账。”
“学校食堂的标准买不了麻辣小龙虾。”
“那就算我请的。”
方既明把垃圾袋扎好。
“苏主任,你报告想怎么写,随便你。”
“但麻烦你下次评价我的学生之前,先去他们家里走一趟。”
“别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数据指手画脚。”
“你眼里全是报表指标,我的眼里是三十八条活生生的人命。”
“你懂个屁的教育。”
他说完这句话,拎着垃圾袋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苏念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可乐罐的冰面在融化,水珠沿着铝罐表面慢慢往下淌。
桌上的平板电脑亮着屏幕,驻点报告的游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
苏念薇盯着那个闪烁的游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罐没开封的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冰凉的刺激感。
“你懂个屁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