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顺势抬眼看向天花板上那块越来越大的水渍。
一滴浑浊的水珠垂直坠落,不偏不倚地打在他桌面的键盘缝隙间。
方既明把键盘挪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不知是谁用过的塑料杯拿来接水。
杯底积著厚厚一层茶垢,想必是上一任班主任落荒而逃时留下的文化遗产。
他看着脏水一滴一滴落进杯子里,觉得这事必须马上解决。
不然到了多雨的夏季整个办公室怕是要发大水。
方既明拿手机查了一下学校行政流程,教室和办公室的维修申请需要副校长签字审批。
正校长周德海据说常年在外开会不管事,学校日常运营的大权全捏在副校长孙耀祖手里。
他拎着那个接水的塑料杯一路走到四楼副校长办公室门口。
大门紧闭,里面断断续续传出压得很低的闲聊声。
方既明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这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茶余饭后的闲散劲儿。
方既明拧开把手推门而入。
副校长的办公室跟他那个漏水的工位完全是两个世界。
二十多平米的独立空间铺着光泽明亮的深色仿木地板,窗台上摆着两盆修剪得很用心的文竹。
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桌上摆着一套精美的青花瓷茶具,整个房间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上等茶叶的清香。
孙耀祖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真皮转椅上,手里端著一只青花盖碗,正优哉游哉地吹着茶汤上的热气。
五十多岁,秃顶,穿一件质地不错的浅蓝色衬衫,领口微敞,脖子上搭著一条擦汗用的白毛巾。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打扮来看应该是后勤处的。
“你是?”
孙耀祖眼皮都没完全抬起,只掀开一条缝扫了方既明一眼。
“孙校长好,我是新来的十八班班主任方既明。”
“哦,小方。”
孙耀祖点点头放下盖碗,胖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行政式微笑。
“坐坐坐,来喝杯茶。”
方既明在会客沙发上坐下。
孙耀祖亲自给他倒了一小杯茶推过来。
方既明端起杯子闻了一下,茶香清冽,绝不是凡品。
他虽然不太懂茶,但他爸是个老教师,家里来客人泡的通常都是超市九块九包邮的高碎茉莉花。眼前这个味道跟九块九的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方既明放下茶杯直奔主题。
“孙校长,我今天来是想申请一下办公室的维修。”
“三楼东侧尽头那间办公室天花板漏水,已经滴到桌面上了。”
孙耀祖不急不慢地端起盖碗抿了一口。
“漏水啊,是严重了点。”
“但小方你也知道,咱们十九中的经费年年吃紧,区财政拨下来的钱连发教师工资都紧巴巴的,这个要钱的口子不能随便开。”
方既明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孙耀祖的手腕上。绿色表盘,金色表壳。劳力士的皇冠标志在顶灯下格外扎眼。
这块表少说小十万。
方既明把目光收了回来,脸上什么都没表露。
“孙校长,漏水这事不大,找个校外工人补一下天花板也花不了几个钱。”
“哎,小方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孙耀祖放下盖碗掰著短粗的手指头算账。
“补天花板得找正规施工队,施工队进校得走审批流程,材料费加人工费怎么也得大几千出去。咱学校一共就这四栋楼,哪栋不漏水?今天你这边我批了,明天别的老师也来找我,这事没法收场。”
“你先回去凑合一下,我跟后勤的老赵商量商量,看能不能从日常预算里挤一点修缮费出来。”
旁边那个灰夹克中年男人立刻跟着点头,身子微微前倾朝孙耀祖的方向侧了半步。
“是是是,经费确实紧张,还请方老师再克服克服。”
方既明看了那个老赵一眼,没再多说。
跟这种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
“行,那我先回去了。”
方既明站起身准备走。
“别急别急,你先坐。”
孙耀祖拿起茶壶又给他添了一杯。
“小方啊,你毕竟是新来的老师,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他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翘起二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