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氏应声退下。
巴雅拉氏坐在妆台前把点翠簪子一支一支拔下来搁在匣子里,铜镜里映出她保养得宜的脸,眼角的细纹在烛光里看不太真切。
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忽然把匣子盖啪地扣上了。
宫里钮祜禄贵妃出了月子刚能下地走动,正抱着胤?在暖阁里逗弄。
孩子长得白白胖胖,见人就笑,她拿手指去碰他的小拳头,被他一把攥住了抽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儿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层淡淡的愁色浮上来。
这愁色不是今日才有的。
前些日子法喀托人递了封信进来,信里只提了一件事:
说阿灵阿前些时候找过他,想请他跟宫里的贵妃娘娘递句话,替家中七妹妹求个免选的恩典。
钮祜禄贵妃当时拆开信看了两遍,心里先是惊讶。
阿灵阿那个性子她多少知道,倔得跟头小驴似的,从不肯轻易求人。
如今竟求到了法喀头上,可见是真没法子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想起自己进宫前那个七妹妹来。
她进宫那年七妹妹才十岁,身量还没长开,可那张脸已经看得出日后的模样了;
尤其是因着常年体弱,眉间总带着些许病容,反而更衬出一种旁人没有的韵致。
若是真被巴雅拉氏想法子送进宫里让皇上见上一面……
钮祜禄贵妃想到这儿,心口一沉,再往下不敢细想了。
她抱着胤?坐了一会儿,把孩子交给奶娘,整了整衣襟就往乾清宫去。
康熙正批折子,见她来了搁下朱笔:“身子可大好了?”
钮祜禄贵妃行了礼:“谢皇上记挂,已经大好了。”
她顿了顿,又提了一句:“胤?这几日夜里闹觉,扰得奶娘都睡不安稳。”
康熙笑了笑:“小孩子都这样。”
顺手把折子合了,示意她坐下说话。
钮祜禄贵妃在绣墩上坐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臣妾有件事,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康熙端了茶盏,抬眼看她。
“臣妾家里还有个七妹妹,打小身子骨就弱,臣妾还在闺中时,她就一年有半年离不开药罐子。”
钮祜禄贵妃声音放轻了些,“她与臣妾虽非一母所出,到底也是臣妾的妹妹。
前些日子臣妾叫人打听了一下,听说嫡母这些年为阿灵阿的前程操劳,七妹妹的婚事怕是分不出太多心思。”
她顿了顿,见康熙没什么反应,继续往下说:
“臣妾想着,七妹妹那身子骨,进宫也是受罪,不如求皇上开恩,免了她的选秀,叫她在宫外自在些。”
康熙把茶盏搁下,看了她一会儿:“你倒是念着娘家。”
钮祜禄贵妃低下头:“臣妾也是做了额娘的人,想着若是自己的孩子将来身子不好,只盼着有人能替她说一句话。”
康熙没接这个话,只说了句:“这事朕记着了,回去吧,天冷别叫胤?受了风。”
钮祜禄贵妃退出来时腿有点发软,扶着廊柱站了会儿才往永寿宫走,心里那块石头压着,也不知道康熙到底应没应,只能等消息。
旨意是第三天到的钮祜禄府。
内侍站在前厅把话说完就走了,法喀接了旨,打发人去后院告诉巴雅拉氏。
巴雅拉氏正坐在屋里等消息,听小厮把话说完,手里的茶盏往桌上当的一顿,茶水溅出来湿了半张帕子。
“好,好得很。”
她咬着牙说了这么一句,到底没敢当着下人的面再发作。
阿灵阿从法喀那边得了信,往西跨院走的路上正好碰见来报信的小厮从正院出来。
他脚下顿了顿,没往正院去,转身推开了西跨院的门。
晞宁正坐在窗下描花样,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笔搁下了:“办成了?”
阿灵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很:
“免了,皇上已经下旨免了。三姐姐帮了大忙,往后你不用再担心选秀的事了。”
他嘴角根本压不住,露出一边一颗虎牙。
他这副高兴样子,跟他方才听说巴雅拉氏摔了茶盏时的沉郁神色判若两人。
晞宁看着他,过了会儿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力道很轻:“知道了。”
她声音还是平淡的,嘴角那道弧度却深了一点:
“你去谢谢三姐姐,把我前些日子抄的经书带上,再拿两件给孩子做的小衣裳,收在柜子第二格。”
阿灵阿嗯一声站起来,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低头看着姐姐侧脸,欲言又止地站了站,最后只说了句:“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