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眼睛红红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李玉皱起眉,上前拦住。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丫鬟抬头见是李公公,慌忙行礼:“回公公的话,公主生前交代,待她去世后,让奴婢收拾一些东西,届时放到棺椁中一同下葬。”
一直呆坐在檐下的弘历,闻言忽然动了。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
那双眼熬得通红,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板。
“什么遗物?”
那丫鬟被看得浑身一颤,忙道:“是……是一些先帝送给公主的东西,还有一幅画。”
弘历撑着椅子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丫鬟面前:“拿过来。”
丫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箱子,又看了看弘历。
“朕说让你拿过来。”
弘历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那丫鬟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抱住箱子,忙不迭地递了过去。
李玉想要上前接过,弘历却伸手一把将箱子抢了过去。
那确实是一个极受爱惜的箱子。
木料温润,边角被反复摩挲过,虽有些年岁了,却光洁如新。
没有上锁,只搭着一个小小的铜扣。
弘历将箱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他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些小孩子玩的物件儿。
有拨浪鼓,有泥人儿,有褪了色的络子,还有几本泛黄的画本。
每一样都被保存得极好,像是被人反复擦过、看过,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最上面,是一卷画。
弘历取出那卷画,手指轻轻展开。
画纸有些发脆,泛着岁月留下的浅黄,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漫天寒梅盛放,枝头覆着皑皑白雪。
梅林之中,一名素衣女子亭亭而立,手持一枝傲雪红梅。
少女眉眼清冷恬淡,气质出尘脱俗,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孤清。
可细看之下,那唇角又似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让人心碎。
是少女时期的清梧。
弘历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画,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风声、哀乐声、远处隐约的哭声,全都远去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眼前这幅画,和画中那个人。
“皇上?皇上?”
李玉喊了数声,弘历才像是被拉回了魂,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恍惚,像是灵魂还停留在画中那个大雪纷飞的梅园。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画卷的左下角。
落款处,一行苍劲有力的熟悉字迹赫然在目。
那是他见过无数次的、皇阿玛的笔迹。
字迹旁钤着一方朱红印章,正是先帝的私印,旁边另题了几个字,笔锋温柔,意韵绵长。
“清梧,字晞宁。”
晞宁。
弘历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是皇阿玛为她取的字。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世人都只知道清梧是固伦永安公主,是先帝的养女。
可这画中的题字,这亲昵的笔触,这专门为她而作的一整幅梅林图,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件被刻意掩藏的事实。
皇阿玛对清梧的看重与眷顾,远超所有人想象。
一旁的丫鬟见弘历长久地怔愣着,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接回箱子。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箱沿,便被弘历拦住了。
“这些遗物,暂由朕来保管。”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待下葬之时,朕会亲自放进去。”
丫鬟急了,眼泪都快下来了:“可是公主交代——”
“你们公主乃是先帝亲封的固伦公主,遗物随葬事关典章礼制。”弘历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朕要先亲自查验过目,确认无误方可随葬。你且退下。”
丫鬟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弘历朝李玉使了个眼色。
李玉心领神会,上前将箱子重新盖好,抱在了怀里。
弘历将那卷画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着,转身走进了清梧的寝殿。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自那日起,弘历便没有再出过公主府。
他把自己关在清梧的院子里,一待就是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