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富察·清梧87
    永晞离世的那个冬天,江南难得下了一场大雪。

    风雪连绵数日不休,漫天白絮倾覆千里青山,将错落的老宅、蜿蜒的溪河、苍茫的山野尽数掩埋。

    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连江南温润的水汽都被冻得彻底凝滞,刺骨的寒凉穿透层层衣物,浸透骨肉。

    永宁亲手为兄长择了安息之地,将永晞葬在江南老宅后山的梅林深处。

    墓穴视野开阔通透,朝前望去,是他倾尽半生热血守护的万里锦绣山河;

    往后回望,是他牵挂一生的至亲故土。

    凌寒盛放的梅林,素来傲骨铮铮、风雪不败,恰似永晞坦荡赤诚的一生。

    他半生戎马,赤诚予家国;半生温柔,热忱予至亲。

    漂泊操劳了半辈子,终于在这片他最爱的梅林里落叶归根。

    这是家人能赠予他的,最圆满的成全。

    长子骤然离世,于清梧而言无异于塌天之难。

    她这一生心性坚韧,历经风雨从未有过半分颓败。

    可永晞永宁是她怀胎十月悉心教养长大的孩子,是他与弘历捧在手心的骨肉。

    骤然痛失爱子,像是有人硬生生抽走了她全身的精气神,整个人的身子与心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枯萎。

    自永晞下葬那日起,清梧便日日枯坐在老宅廊下,静静凝望着庭前新移栽的几株梅树失神。

    那梅树尚显稚嫩,枝桠光秃,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她从晨光微亮坐到暮色沉沉,整日默然无言,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

    弘历将她的煎熬尽数看在眼里,心底酸涩万般。

    数十年相濡以沫的陪伴,早已让他们默契入骨,他深知此刻任何言语安抚都显得苍白多余。

    于是他日日放下所有琐事,静坐她身侧,陪她看雪落梅枝,陪她渡漫漫长夜。

    晚风凛冽,掠过光秃的枝桠,簌簌声响清冷萧瑟。

    廊下两道相依的身影默然静坐,不语不言。

    这场江南大雪,浩浩汤汤落了整整三日,将整片青山梅林裹成一片素白天地,仿佛连世间喧嚣都被尽数隔绝。

    雪落最盛的那日,弘历屏退了所有宫人侍从,寝殿之内只剩他与清梧二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簌簌落地的声响。

    他坐在床沿,小心翼翼握住她日渐消瘦干瘪的手。

    曾经温润细腻、抚育儿孙的掌心,如今只剩寒凉单薄。

    他嗓音温软绵长,低声絮絮呢喃,一点点细数着二人相伴半生的温柔旧时光

    ——从年少深宫初遇的一眼倾心,到青年相守的朝朝暮暮,再到晚年子孙承欢膝下的喜悦。

    他讲起她第一次下厨烧糊了整条鱼,她红着眼眶要把鱼倒掉,他却硬是吃了个精光,还夸味道独特。

    他讲起永晞出生那日,他紧张得在殿外转了整整两个时辰,听见婴儿啼哭的那一刻腿都软了。

    他讲起永宁学会走路那天,她高兴得掉了眼泪,转头又担心孩子摔着,追在后面护了一路。

    他还讲起两个人为了孩子的功课拌嘴,她气得两天没理他,最后还是他先服了软,下厨做了一碗不怎么样的阳春面。

    那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日常,在岁月的窖藏里酿成了最醇厚的酒,此刻一一启封,满室生香。

    清梧静静靠在枕上,听着听着,眉眼渐渐温柔舒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

    她的思绪随着他的声音飘回了那些鲜活的年岁里,那些她以为早已模糊的画面,原来一直好好地存在心底,从未褪色。

    她的声音轻得像即将飘散的风雪,带着极致的疲惫与释然:

    “元寿,我累了,想睡一觉。”

    弘历胸口猛地一窒,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细心拢紧被衾,指腹轻柔摩挲着她愈发冰凉的手背,嗓音低沉安稳:

    “睡吧,我陪着你。”

    清梧的呼吸渐渐浅缓绵长,归于平和安稳。

    窗外暮色层层浸染窗棂,落日余晖从窗棂缝隙间洒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彻底消融在黑暗里。

    弘历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静坐床畔,身形纹丝未动。

    掌心中那缕残存的微弱暖意缓缓褪去,终归于彻骨冰凉。

    他感觉到了。

    可他没有任何动作,心口的起伏慢慢归于平缓。

    没有慌乱,没有恸哭,只剩尘埃落定的安然与沉静。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永晞走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不会太远了。

    绵长的倦意缓缓裹挟而来,他俯身轻轻倚在她肩头,像从前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眉眼轻合,安然入眠。

    待宫人轻推殿门入内,已是次日清晨。

    只见床榻上二人紧紧相拥依偎,眉眼安详静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