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马车走,弘历站在原地等她,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低声道:“仔细着凉。”
语气里没半分责怪,全是藏不住的在意。
两人先后上车,阿沅被侍卫带去了后面随行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雨。
弘历拿过干净的帕子,伸手替她擦了擦鬓角的湿发,伸手攥住了她冰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
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
清梧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江南,沉默不语。
弘历掌心的热度稳稳传过来,轻轻攥了攥她的手。
“方才要是没遇上,她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她轻声问,声音裹在雨声里,有些发闷。
“要么被逼着嫁人,家产被抢光,一辈子困在内宅里,熬到死都翻不了身。”
弘历答得直白,语气沉了几分,“这样的事,民间遍地都是。”
清梧轻叹一声,眼底浮起怅然:
“谙达从前说,世间女子难,从来不是难在才学不够,是难在无路可走。
我有幸得他护着、教着,才有今日。
可天底下还有多少姑娘,生来就没的选,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弘历掌心滚烫,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攥住,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微凉的指尖。
他侧头看着她,语气满是安抚的力道:
“别忧心,会好的。
既然今日让我们撞见了,就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往后一步一步来,我们一起帮她们把这条路走通。”
清梧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紧皱,面带忧思。
回到京城那日,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正阳门的城砖。
紫禁城的红墙金瓦浸在深秋的凉意里,比起江南的软润,多了几分沉肃的威严。
车驾驶入承乾宫。
清梧下了马车,刚站定,一抬眼便看见院角那株老梅
——枝桠遒劲,密密匝匝的青苞缀了满枝,只等一场雪落,便可凌寒而开。
她回宫的头一件事,便是安置阿沅。
这姑娘跟着车队一路进京,看惯了江南白墙黛瓦的温婉,骤然撞进朱墙金瓦的深宫,眼睛都看直了。
她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局促得连脚步都不敢迈大,生怕踩错了地方。
清梧将她安排在承乾宫西侧的偏院,直接交到了齐嬷嬷手里。
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透亮,窗台上还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秋菊。
梧坐在堂中,看着底下微微发抖的姑娘,语气温和:
“往后你就住在这里。
齐嬷嬷会先教你宫里的规矩分寸,再从识字写字教起,慢慢学账目打理。
不用急,一步一步来,等你学好了本事,往后的路想怎么走,全凭你自己做主。”
阿沅眼眶一热,“噗通” 就跪了下去,声音发颤:“民女…… 民女一定好好学,绝不给娘娘丢脸!”
齐嬷嬷连忙上前把人扶起来,笑着打圆场:
“傻孩子,在咱们娘娘跟前不用这么拘谨。
娘娘既然肯给你这个机会,你踏实学就是了。”
等清梧走后,齐嬷嬷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见她眉眼清亮,腰杆挺得笔直,心里先有了几分满意。
她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依附旁人讨生活的女子,难得见这样骨头硬、眼里有光的姑娘,倒也愿意倾囊相授。
往后的日子,阿沅便在偏院安下心来。
天不亮就起身练字,夜里就着烛火扒拉算盘,半点不敢懈怠。
齐嬷嬷常去回禀进度,说这姑娘悟性极高,一点就透,比许多内务府学了几年的小太监都机灵。
清梧听了只淡淡点头,眼底却藏着几分欣慰
—— 她知道,这姑娘的人生,已经不一样了。
彼时先帝三年孝期已满,搁置了许久的皇后册封大典,终于正式提上了日程。
吉日定在冬月初六,正逢初雪过后,天朗气清。
那日紫禁城里仪仗绵延数里,钟鼓之声从太和殿一直传到午门,响彻云霄。
清梧身着正黄织龙凤纹朝褂、配石青妆花朝裙,头戴累丝点翠嵌珠皇后朝冠,层层东珠、珊瑚、宝石缀满冠身,前后垂着细密珠旒,随着缓步步伐轻轻摇曳生辉。
她踩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往上走,石阶冰凉,翟衣厚重,可她走得极稳,一步一步,走到帝王身侧。
台下百官跪拜,山呼千岁。
弘历站在高台之上,等她走到身前,伸手稳稳将她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