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向来清净,琅嬅正坐在暖阁里翻看着六宫月例账册,手边搁着一盏温透的龙井茶。
殿外传旨太监的声音刚落,她便合上册子,起身从容理了理衣襟,稳稳当当地接了旨意。
待宣旨的人退干净,她才重新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茶汤漾开细碎的涟漪。
其实这消息,她半分都不意外。
自打皇上登基,一颗心就牢牢钉在了承乾宫。
三年前闹到闭宫禁足的地步,六宫人人暗自揣度皇后失势,唯有她看得透彻
—— 能让杀伐决断的帝王失了分寸、红着眼眶去低头的,哪里是厌弃,分明是刻进骨血里的在意。
如今孝期刚过,皇上连满朝政务都肯暂且放下,亲自陪着皇后回江南故里。
这份捧在掌心里的偏爱,放眼整个后宫,从来就只有皇后一人担得起。
她垂眸抿了口清茶,眼底没什么波澜。
深宫之中,风头越盛越容易折损,皇上越是把皇后护得密不透风,盯着承乾宫的眼睛就越多。
她只需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把代管六宫的差事办得周全妥当便够了。
至于帝王宠爱,她早已不存半分奢求,毕竟当年额娘的事,早就断了她往高位上争的念想。
“去把各宫主事的都叫来,把代管期间的章程一条条理清楚,半分差错都不能出。”
永和宫里,琅嬅接了旨意,神色从容,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帖帖。 只是她心中是怎么想的,无人知晓。
咸福宫里,高晞月听见帝后要同下江南的消息,手里的茶盏猛地晃了晃,热茶溅在手背上都没察觉。
自打皇上登基,就一门心思专宠皇后,成日泡在承乾宫里,连六宫的门都很少踏。
前朝早有老臣看不下去,明里暗里提过几句,却全被皇上以 “先帝孝期,当清心自持” 给顶了回去。
如今孝期已满,皇上非但没匀出半分恩宠,反倒要带着皇后单独南巡。
她心里那点沉寂许久的念想忍不住又活了过来
—— 若是能想办法随驾,江南风光正好,说不定就能趁机复宠。
可这念头刚冒出头,金玉妍当年御前献舞、当场被赐白绫的惨状就猛地闪过脑海。
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刚燃起来的火苗瞬间就被浇灭了。
深宫里抢出头就是自寻死路,金玉妍的下场血淋淋摆在眼前,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她恹恹地靠在软枕上,心里又酸又怨。
潜邸的时候,皇上虽说偏疼如懿,可也时常往各院里走动。
何曾像如今这样,整颗心整个人都钉在承乾宫,半分余光都不肯分给旁人。
怎么当了皇上,反倒越发专情起来了?
想着想着,她脑子忽然有些发浑。
当时…… 潜邸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皱着眉使劲回想,脑海里却乱成一团,竟隐隐冒出另一段完全不同的记忆
—— 那里面的皇上,从潜邸时起就冷淡得很,谁的院子都没进过,后院众人全是摆设,他眼里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
她心口骤然一紧,后背窜起一层寒意,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要是皇上从来没宠幸过任何人,那她这些年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越想越怕,一股莫名的恐慌攥住了她,她慌慌张张钻进床褥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头都不敢露。
眼前的宫殿、过往的岁月,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透着说不出的虚假。
守在一旁的茉心吓了一大跳,连忙凑到床边,轻轻拍着被褥柔声哄劝: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梦魇着了?”
高晞月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死死攥住茉心的手腕,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憋了半晌,只溢出一句带着哭腔的细语: “我想阿玛了……”
永和宫偏殿向来冷寂,如懿正坐在窗下,指尖捻着那条绣了满幅兰花的素帕,一针一线慢慢绣着。
阿箬悄声掀帘进来,快步凑到她身侧俯低身子,压着嗓子把帝后南巡的消息细细说了,末了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甘,低声道:
“听说皇上只带了皇后娘娘一人,连随行的妃位都没定。”
如懿指尖猛地一紧,绣花针狠狠扎进指腹,沁出一点猩红的血珠,她却像毫无知觉。
三年了,皇上登基三年了。
自两年前太后倒台后,她没了靠山,便收起所有锋芒,步步谨慎,处处隐忍,守着这方偏殿熬日子。
旁人都以为她早没了争宠的心思,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