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灶王爷上天汇报的日子,宫里虽不兴这些,却也添了几分年节的喜气。西苑各处已早早挂上了红纱灯,太监们扫尘除旧,忙忙碌碌,唯独玉熙宫依旧冷冷清清,青烟袅袅,与世隔绝。
冬日的阳光通过明瓦窗棂洒进暖阁,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刚刚行功完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指,只觉通体舒泰,精神饱满,便起身走向净房。
黄锦早已候在偏殿,见皇爷起身,立刻带着四名小太监跟上。
自从半个月前皇爷的“出恭”变得频繁起来,净房的准备便成了每日的头等大事。香木细末备得足足的,玫瑰露水温得恰到好处,就连熏殿的沉香也从普通的换成了上好的伽南香,可即便如此,那股冲天的浊气依旧压不住。
好在近来那股气味淡了许多。
黄锦一边伺候着皇爷坐上便椅,一边在心里暗暗记着数,这是今日第二回。皇爷如今每日出恭三到四次,时辰不定,但比上个月已经规律了些。他伺候皇爷四十年了,从前皇爷三四日才解一次,每次都痛苦不堪,殿里殿外跪满了太医,他这个掌事太监更是急得满头大汗。
如今皇爷日日顺畅,本是好事,可是……
黄锦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好了。”
嘉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黄锦回过神来,立刻指挥小太监们上前收拾。
待一切妥当,黄锦接过温热的布巾,伺候皇爷净手,又亲手将皇爷的衣袍整理好,这才退后一步,垂首恭立。
嘉靖净了手,却没有立刻离开净房,而是站在紫檀木架前,任由黄锦为他整理衣衫。
“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三了?”嘉靖随口问道。
“回皇爷,正是。”黄锦恭声答道,“民间今儿过小年,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奴婢吩咐御膳房,今日晚膳加一道灶糖,皇爷尝尝鲜?”
嘉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黄锦又道:“皇爷今儿气色好多了,比上个月强了不少。奴婢伺候皇爷这么多年年,还是头一回见皇爷这般……”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象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嘉靖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说。”
黄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道:“奴婢斗胆。皇爷这些日子龙体安泰,奴婢是打心眼里高兴。可是……可是皇爷每日出恭的次数多了,气味也……也与从前不同,奴婢虽不通医理,却也知此事不同寻常。奴婢斗胆,求皇爷召太医来请一回脉,也好叫奴婢们安心。”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吕芳站在净房门口,闻言也是面色一紧,却不敢出声,只是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嘉靖怔了一下。
靠,第一次当皇帝,没有经验,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对,不是忘了,是根本没这个意识!
这半个月来,他每日修行、炼药、排毒,沉浸在修行的喜悦之中,却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在这个漏的跟筛子一样的皇宫里,他这个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特别是身体状况。
皇帝的出恭突然变得频繁,气味又如此异常,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龙体出了问题?
而那些有心人,又会从这件事上,做出怎样的解读和判断?
又会有什么样的行动?
朝堂上的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
严嵩父子会怎么想?
裕王身边的清流又会怎么想?
那些站在岸边观望、随时准备下注的人,又会怎么做?
还有这跪在自己脚下的黄锦,净房外的吕芳,身边的一干身家性命尽付于他这皇权之上的大小太监们怎么想?
“黄锦啊,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必了,出去领二十板子吧,领完了,去一趟钦天监,看看那帮人究竟在干什么,一冬无雪,终归需要一个说法的。”
黄锦跪伏的身微微一颤,连忙谢恩。
他知道,自己僭越了,皇帝的身体,岂是他一个太监能够窥伺的,这要是换成旁人,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还要追查,株连……
也就是他自小跟着嘉靖,从安陆到京城,是心腹中的心腹,嘉靖知道他没什么坏心思,所以才会做出如此的处置。
至于钦天监……
这一次,是真的僭越了。
做为一个历史学的教授,又集成了原身嘉靖的记忆,他对钦天监再熟悉不过了。
大明洪武元年,太祖皇帝改太史院为司天监,后来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