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迎着他担忧的目光,心头五味杂陈。胤祥的关切是真诚的,毫无保留的。可康熙的警告犹在耳边。她张了张嘴,那些关于灭门惨案、鬼方文、玄蛇卫的惊涛骇浪几乎要脱口而出,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疲惫地叹息:“十三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您就当...我是在烂泥塘里摸鱼,不小心踩到了不该踩的东西吧。”她不能把他拖下水。
胤祥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挣扎、疲惫和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悸。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他忽然抬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极其快速地、用指关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咚!”
声音清脆。
“哎哟!”苏琳猝不及防,捂着额头,愕然地看着他。
“笨!”胤祥收回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底的担忧却更深,“踩到东西不会喊人啊?爷是摆设?下次再敢一个人往泥塘里钻,看我不...”他扬了扬拳头,作势威胁,却没把话说完,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坚定,“记住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在爷这儿,你这颗会制药的脑袋,比什么都金贵,别犯傻!”
这笨拙又霸道的维护,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苏琳心底的防线。鼻子有些发酸,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泛起的水光,闷闷地“嗯”了一声。胤祥的“高”,能高得过紫禁城的红墙?高得过乾清宫的龙椅吗?她知道这承诺的脆弱,却又无法抗拒这份温暖。
“走吧!”胤祥仿佛没看到她微红的眼眶,重新牵起马缰,声音恢复了轻快,“送你回你的金鳞洞府!再磨蹭,你宝贝罐子里的金疙瘩怕是要饿死了!”
四贝勒府,书房。
空气依旧沉静压抑。胤禛端坐案后,手中朱笔悬停在一份奏折上方,久久未落。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文字上,而是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内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苏琳呈上的改良药枕和那张写着穴位推拿要点的绢帛。
苏培盛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主子身上散发出的、比往日更甚的冰冷气息。
“...她入宫多久了?”胤禛的声音毫无波澜的响起,打破了沉寂。
“回主子,约莫一个半时辰。”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回答。
“乾清宫那边...有消息吗?”
“刚递出来的信儿,说是...苏姑娘施针用药后,皇上龙体已安,歇下了。皇上...还留苏姑娘说了会儿话。”苏培盛斟酌着词句。
“说了什么?”胤禛的笔尖终于落下,在奏折上划下一道凌厉的红批。
“这...奴才不知。乾清宫的口风紧”
胤禛没有再问。书房内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单调而压抑。苏培盛偷偷抬眼,瞥见主子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宇间那熟悉的郁结和疲惫似乎又回来了,甚至比苏琳推拿之前更甚。
苏培盛心中暗叹气。主子这头痛,怕是一半在头,一半...在心。苏姑娘这剂“心药”似乎弃了反作用。
良久,胤禛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被理智完全压制的烦躁:“那药枕...味道太冲。拿去,换些安神的寻常香料。”他指的是苏琳精心调配、加入磁石的药枕。
苏培盛一愣,连忙躬身:“嗻!”心中却道:那药枕的菊花决明子香,分明清雅德很...主子这脾气...
就在苏培盛上前准备拿走锦盒时,胤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张摊开的绢帛。上面娟秀的字迹清晰地标注着风池、太阳、百会等穴位,旁边还有简笔勾勒的人头图示。他的目光在“风池穴”三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百日里,那双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按压此处的触感...那瞬间缓解的、令人几欲疯狂的剧痛...还有她专注沉静的侧脸...
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胤禛冰封般的眼底深处漾开,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便被更深的、如同万年玄冰的幽暗覆盖。
他猛地移开视线,仿佛那绢帛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冷声道:“都拿走!”
“嗻!”苏培盛不敢再耽搁,迅速抱起锦盒和绢帛,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轻轻合拢。胤禛维持着执笔的姿势,一动不动。窗棂透过的光线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象征着无上的权利与沉重的责任,也像一座无形的牢笼。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不是万里江山图,不是朝堂纷争,而是...
乾清宫急召,她仓皇入宫时苍白的脸。
还有...老十三那小子策马拦在她宫门外时,阳光下那副刺眼的、毫不掩饰的关切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