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囚徒


    胤禛端坐着,石青色的常服衬得他面色越发冷峻。他手里把玩着一串温润的蜜蜡佛珠,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并未看跪在地上的太医,深邃的目光落在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床榻轮廓上,那里传来李贵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和呓语。

    “邪毒内侵?”胤禛的声音听不出息怒,平静得有些渗人,“因何而起?”

    “这......”沈太医埋得更低,“妇人生产,本为血室大开,最易感邪。加之贵人胎位不正,产程艰难,耗损太过......邪气乘虚而入,直中三阴......此乃天意......”

    “天意?”胤禛的指尖在佛珠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那张嬷嬷说,那药童曾用烈酒擦拭贵人身躯,还......用桑皮线缝合了伤口?”

    “是!是!”

    王太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动刀见血,大违医理!更是冲撞了血室!烈酒烈性,擦拭产门,犹如烈火焚油!桑皮乃外物,强行缝合,阻隔气血运行,更使邪毒郁结难散!此等......此等妖异之举,实乃贵人邪毒炽盛、病入膏肓的根源所在啊!四爷!那药童,其心可诛!”

    胤禛沉默了。他缓缓转动着佛珠,目光幽深。

    屏风后,李贵人呓语似乎更清晰了些,断断续续,夹杂着“孩子......我的孩子.....”的呼唤。

    他眼前再次浮现出产房里的那一幕:

    那个瘦小的、浑身血污的药童,在混乱和绝望中爆发出惊人的冷静和决断。她指挥稳婆的手法,她按压止血的果决,尤其是......她拿起碎瓷片和桑皮线,在血肉模糊中穿针引线时的眼神--那不是妖邪的狂热,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对“掌控”某种规则的执着。

    那种眼神,他在钦天监那些沉迷星象推算的老学究眼中见过,在工部那些痴迷于机巧营造的匠人头领眼中见过,甚至......在他自己沉浸于案牍、推敲一项新政细节时,或许也曾有过。

    那不是妖术。那是......技艺?一种闻所未闻、惊世骇俗的技艺?

    “那药童,”胤禛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现在何处?”

    “回四爷,按您的吩咐,关在后头柴房,派人看着呢!”旁边侍立的心腹太监苏培盛连忙躬身回答。

    “她晕倒前,”胤禛的目光转向苏培盛,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吗,“手里捏着的,沾着绿毛的布头,是什么东西?”

    苏培盛一愣,显然没想到主子会问这个细节,忙道:“奴才......奴才当时离得远,没看清具体,只知世块脏布,上面似乎有些霉斑......已经被春桃那丫头当邪物收走了,说是要禀告管事嬷嬷处理掉。”

    “霉斑?”胤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烈酒......桑皮线......霉斑......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甚至脏的东西,在那个药童手里,似乎被赋予了某种......目的性?

    “四爷,那妖女......”沈太医还想进言。

    “够了。”胤禛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王太医,你尽力救治贵人。用人用药,不必吝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的太医和屏风,“至于那药童......”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生命。外间落针可闻,只有李贵人痛苦的呓语和更漏滴答的声音。

    “苏培盛。”胤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奴才在!”

    “去柴房,把那个叫......”胤禛略一回想,“苏小晚的药童带来。”他补充了一句,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让苏培盛心头一凛,“洗干净些,别污了地方。”

    “嗻!”苏培盛躬身领命,心中惊疑不定。洗干净?带来?不是直接处置?四爷这是要.....亲自审问那个“妖女”?

    胤禛不再言语,重新捻动手中的佛珠,目光再次投向屏风后,那深邃的眼底,翻涌旁人无法窥探的思量。一个身怀诡异技艺、胆大包天、且似乎还藏着点“脏东西”的小药童......在太医宣告“药石罔效”的此刻,她的价值,或许需要重新评估。

    是弃子?还是......一把可能割手、但或许能劈开绝境的奇形怪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