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沉炼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去,嘴角的笑意变得格外勉强,他放下酒杯,手指抠着桌缝,声音低得象蚊子哼:
“大哥不是不知道,弟弟已经心有所属了。”
“心有所属?”
卢剑星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你说的,还是那个叫周妙彤的妓子?”
他在京师时便知晓这事,当时只当沉炼是一时糊涂,没成想过了快一年,这小子还没断了念想。
“我早就跟你说过,她心里装着的是那个江南商贾之子,对你不过是虚与委蛇,你怎么就偏偏执迷不悟?”
沉炼的头垂得更低,眼框却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几分执拗:
“大哥,我知道她心里有别人,可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知道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让我动心的人了
就算她不喜欢我,我也认了。”
“你!”
卢剑星气得手指都在抖,想说什么,却看着沉炼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妈的!
我兄弟里面,居然还有愿意当绿毛龟的?
他重重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罢了罢了!
你这性子,跟驴一样倔!
你的事,我以后再也不管了!”
靳一川见气氛僵住,连忙打圆场,拉了拉沉炼的骼膊,小声劝道:
“二哥,你看你,这又惹大哥生气了。
大哥也是为了你好,你快给大哥赔个不是啊!”
沉炼抬起头,看着卢剑星铁青的脸色,心里也不好受。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三杯酒,端起第一杯,对着卢剑星拱了拱手:
“大哥,是小弟不懂事,让你操心了。
我自饮三杯,给你赔罪。”
说罢,仰头将酒灌进肚中,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却没停,又接连喝了两杯,杯底朝天,才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行了行了,别喝了。”
卢剑星见他这般模样,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白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
“待会儿还要去见张公公,若是醉醺醺的,岂不是让他觉得咱们锦衣卫整日就知道喝酒,不干正事?”
沉炼连忙擦了擦嘴,躬身道:“是小弟失职了,接下来绝不再喝。”
卢剑星没再理他,可心里却暗自盘算起来。
沉炼这愣头青的情伤拖了快一年还没好,可见那周妙彤在沉炼心里的分量。
等这次大同的事了了,他回京师,非得去那暖香阁,找找这个周妙彤不可。
敢耍他卢剑星的兄弟,玩谁的感情不好,偏要惹他的人?
到时候,看他怎么让这妓子知道厉害!
三人各自藏着心思,却也不浪费桌上的酒菜。
风卷残云之下,便将饭菜吃个精光。
吃饱喝足之后,三人出了楼门,数十名锦衣卫番子早已列好队伍等侯。
他们身着墨色劲装,腰佩绣春刀,肩背火铳,站姿挺拔如松,悄无声息地跟在三人身后,惹得路过的商贩百姓纷纷退到街边,眼神里满是敬畏。
“往西边走,张公公的府邸在鼓楼巷深处,避开主街。”
卢剑星低声吩咐,脚步不停。
很快。
他们便到了镇守府。
大同城西多是官宦宅邸,镇守太监张炜的府第虽不算奢华,却透着几分威严。
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悬着“镇监府”的匾额,匾额边角还沾着些许风沙,倒有几分边地的粗粝感。
守门的校尉见是卢剑星三人,连盘问都省了,只躬身行礼,便侧身让开道路。
这半个月来,锦衣卫频繁出入镇监府,早已成了府中熟客。
三人拾级而入,穿过栽着几株老槐树的前院,便闻见正堂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刚走到堂门外侧,卢剑星便顿住脚步。
通过半开的门缝,能看见堂内除了镇守太监张炜,还坐着两个身影。
沉炼与靳一川也察觉到异样。
待推门而入,三人这才看清堂内情形:
主位上坐着的张炜身着酱色蟒纹便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虽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凝重。
左侧客座上,一人身穿青色按察使司官袍,腰系银带,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股文官的刚直,正是山西按察使司佥事孙传庭。
此人年前奉陛下之命来大同督查吏治,同时协助徐光启推广番薯,在边地颇有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