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个声音汇聚于此,庞大、恢宏,却又嘶哑、破碎到不成曲调,镇上屋内的灯一盏盏亮起。
宫月霞踉跄一步,提桶来回泼在火焰上,清水直直穿过火焰,哗啦砸在墙面上,星星点点的幽绿沾染其上,缓缓向外流去,却又齐齐在五丈远熄灭。
这是一场、只针对她家的火。
宫月霞显然意识到了这点,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用灵力稀释、用血液,没用!没用!都没用!
她正欲扑入火海,重心前倾,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只手拉住,几步拽离火海。
是万雪松,雨水顺着下颚滑落,他凑近、说了些什么。
她痴痴盯着火海,无视眼前人嘴唇一张一合,意识大悲之下开始断断续续,勉强截取到几个字样,“危险”“不想”“一起”“找他”。
她压下身子,朝万雪松摇摇头,无声戏剧上演,黑白的世界显得尤为滑稽可笑。
大雨,她疯了,尖叫,手舞足蹈地转圈,狂笑,呢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离开了!”
狂风拍打树叶,呼啸着想毁灭一切,似有人抽泣,模糊墨色分界,人影转动,挥下一片血气。
旁边,安乐把整件袍子甩入火海,起因她好奇地拿根树枝戳了戳,火焰嗖得蹿上她的衣袍。
她眼睛瞪得老大,猛地甩飞树枝,又把袍袖放在地上,卖力踩了踩。
布料在碾压下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火焰反而节节攀升、越烧越旺,渐渐飘散开焚烧裹尸布的臭味。
吓得她忙把外袍脱了,着朴素里衣,愤恨地往里面扔石子。
她瞧见宫月霞的举动,有样学样,仰头喝了一肚子雨水,模糊不清道,“你说,大人,为什么要烧你家啊?”
声音像是一阵大风刮过一根细小的竹管,听不真切,宫月霞回以一笑。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来不及思索,三人便踏上返程。
后一日有所谓知晓真相之人被毒死,然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潦草调查后竟得出结论——自尽。
一阵风将一望无际的原野吹得褐黄,低垂的花苞孤零零吊在茎干上,颜色黯淡,黑黄色枯叶蝶栖息枝头,碟翼破损。
三人推开木门,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木窗紧闭,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埃与浓郁可怖的血腥味。
风从门外吹入,一面面白幡起起落落、似一片寂寥的白原,血迹干涸,书写着他生平的罪恶与血腥。
按当地的传统,这些是需要和罪大恶极的死者一起焚烧的,好叫阎王爷审判审判他,叫他灰飞烟灭,或是堕入畜牲道、永世不得超生。
可三人不识,只觉得瘆人,似有无边阴魂在咯咯地笑。
再前面是一座白骨搭成的王座,依稀可见一人昏昏欲睡,暗红色玄袍刻上繁琐的纹路,其后的黑气几乎化为实质,嘶吼着吞没他整个人,如同潺潺流水、粘腻冰凉地划过皮肤。
阿玖费力抬眸,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沙哑着嗓音开口,“知道了?”
“我的…家人…”宫月霞泣不成声地控诉,莫大的悲伤与仇恨,每一个都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最后鼓足勇气说出,“是…你杀的吗?”
万雪松侧身遮挡住什么,抽出长剑,无言把大门关上,斩断唯一的光线。
阿玖慵懒地向后靠靠,大腿拔开、不羁地坐着,指尖把玩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似恍然又理所应当道,“对呀,他们掐着脖子、匍匐在地上,求着我,杀了他们!”
他偏头靠在玄旻身上,歪歪头道,“所以呐,我就、如他们所愿。”
他许是想笑,胸膛起起伏伏,身体微微前倾,将手用力砸在扶手上,继续道,“你知道修士的血肉被注入怨念是什么模样吗?皮肤底下像有小虫子钻入钻出,青筋暴起,整个人冷汗涔涔的,之后嘭地爆开。”
他陡然加强音调,做出爆炸、脑花四溅的手势,撑起半个身子,“红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哦?对了,还有你几个妹妹的眼泪,原来、头掉了,也还会哭呐,新奇、可新奇了。”
他似还想要鼓掌,却倒抽两口冷气,整个人重重跌在王座上,咽了口唾沫,神情蔑视,嚣张道,“啧,真可惜,你们打不过——”
话未说完,阿玖就被长剑捅入心窝,他无比配合,连同反抗都没有。
锋利的剑尖一点点没入他胸膛,微凉的血液顺着剑身蜿蜒而下,“啪嗒、啪嗒”滴落在森森白骨上。
阿玖口口黑血呕出,生机快速流逝,形如老翁,白发稀疏,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双眼混浊,朝三人挥挥手,“滚吧!”接下来,就是独属于我一人的戏份了。
此刻他仿佛天地间的主宰,带着末位帝王残存的气势,好叫鬼差追魂索命别拿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