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屏住呼吸,往里面窥探。

    直接对上那双眼睛,他摸索着一块玉佩,动作温柔又怀念,视线像是要穿透墙壁、落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出去。”他面色冷若冰霜,吐出几个字,音量不高,但足够令盖过我杂乱的心跳。

    我几乎落荒而逃,并非被他的话吓到,而是我看见了他手腕下狰狞恐怖的伤疤,皮肉结痂外翻、结痂后的血肉又搅和在一起,被他抠弄地淌出鲜血。

    那些伤疤宛如多足的蜈蚣爬满他的身体,形容不出,到现在我只记得自己当时的骇然了。

    连着噩梦好几天,蝉声聒噪,王子安又说了些什么,记不太清了,应该是我先动的手,我们打了起来,身上都挂了彩,被拉开还要不服气地瞪着对方。

    直到那天是被小娘领回去的,暮色四合,一半洒在他身上,带着暖黄的光晕,棱角分明。

    他蹲下,没有叹息、没有责备,只是平视着我,“不可以哦。”

    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要散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柔,他眼神掀起阵阵涟漪,似在回忆又像思念。

    “以后这种事,交给我就好了。”临了他补充一句,就走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他枯瘦的指尖合上大门,徒留我一个人在房间,不久又亲自端来饭菜。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接纳了他,不知是黄昏的余晖晃眼,还是那日他的语气过于温和,或是夜晚的饭菜过于合口味,心跳在一声声中,就都过去了。

    我开始心疼起这个满身伤痕、沉默寡言的怪人,想陪着他,护着他。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下去,就像院中那口布满青苔的旧水缸那样,雨水一下一下滴满、溢出,沉重的大门被一只大手推开。

    是父亲回来了,长靴沾着远方的黄泥,风尘仆仆,面容却是我从没见过的容光焕发,仿佛这个人又年轻起来了。

    身后又跟着一位美妇,衣着朴素,清水芙蓉,怀里紧紧抱着金丝红布的襁褓,走近一瞧,是个睡得安详的婴孩,胖嘟嘟的,嘴巴不断吹起小泡泡。

    脑袋登时就炸开了,就像过年大街上四处绽开的烟花,当时发生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耳朵像是塞满棉花。

    我好像被人拦住了,好像上前质问父亲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好像打人了,那个夫人哭哭啼啼地抱着孩子跌倒了,还不忘柔情似水地看着父亲。

    父亲脸涨成猪肝色,气得胡子都歪了,他又叽里咕噜说了些啥,当时只觉得冰凉彻骨,就这样我被家棍打了二十下。

    棍棒打在皮肉上发出闷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我可坚强了,没哭没闹,死死咬住后槽牙,汗水浸湿额前碎发,顺着鬓角流下,苦涩地模糊了眼前竖立在深寒月光中母亲的排位,心头憋着一股气,任凭喉咙溢满铁锈味,我就是不愿向他们屈服。

    鲜血淋漓的这一遭撕破脸我一直卑微粉饰的假想,事实就这样赤裸裸被剖开、摊在我面前。

    我的父亲,不要我了。

    我再也没办法告诉自己,他只是太忙了,家国事缠身,只是因为母亲而迁怒于我,等以后,他会变的,会回头看我、哪怕一眼。现在看来,他倒真真是放下了。

    穿堂风呼啸着,带来刺骨的寒意,心脏尖锐密密麻麻地疼。

    疼,疼得意识像只断线的纸鸢,摇摇晃晃坠入无底深渊。

    行刑过后,喧嚣散尽,仆从们热热闹闹簇拥着新人全走了,周围一切逐渐被黑暗吞没。

    我料想,小妈也走了吧,又强撑起眼皮,为了一刀刀凌迟自己的心脏。

    都走啊!都离开啊!

    可他还在,只是一如既往地蹲下,坚如磐石,任由时间一点点从他身旁粘腻地流淌而过,只静静看着我,目光没有怜悯、没有责备,轻声道,“我知道,我信你。”

    那声音仿佛把月光都揉碎了,化作最细腻、缱绻的粉末,慢慢敷在我火辣辣的伤口上,竟真的不那么痛了。

    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小小的、只属于我的灯,也不明亮,但看得清崎岖的前路。

    不记得我又说什么了,只记得那满腔的委屈与愤怒。

    “别怕,有我。”他轻轻浅浅露出一抹笑,却又在下一瞬避开我寻求拥抱、微微颤抖的双手。

    此后,我俩成了府里的两粒尘埃,隐入每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可我没有难过反而很知足。

    日子清苦但幸福,我与他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间拉近,我察探到他面无表情下心底的一片废墟、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