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红衣跌落月色,阿玖把人按在墙上,单手钳制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冷声道,“不可以哦。”

    安乐被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轻车熟路装乖,“大人,你回来啦,我很想你。”

    “嗯,你为什么接近他。”阿玖感受着掌心下脉搏的跳动,强压下暴虐的心思。

    “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呀。”安乐脸上天真无邪,冰凉手指抚上阿玖僵硬的脸庞,眉尾上挑,坦诚道。

    “也好,你跟着他吧。”

    两人的聊天显然不在一个频道,阿玖忽视安乐的话语,安乐转移话题。

    一抹白隐匿于黑暗,他从第一句话的内容和语调确定了,从阿玖无意识皱起的眉头确定了,从阿玖的忌口中确定了。

    这个人,就是他的小娘!

    万雪松指节攥得发白,喉咙像被一团黑色淤泥堵塞,他原以为自己会恨会怨,可是没有,从他见到这张脸、确定他的身份起,心头涌起的只有委屈。

    是被抛弃、独自一人,是背负仇恨的日日夜夜、恨不得同归于尽。

    是,你为什么带我一起走。

    是,我愿意的,刀山火海,下至阎罗殿,哪怕和你永堕黑暗,我也是愿意的啊!明明我那时只有你了啊。

    是,你这么久,为什么不来找我。

    委屈积压在万雪松心头,迫使他不自觉往前迈了几步,他想问阿玖,为什么,可开口却是一句模糊不清的“你吃晚饭了吗?”

    像以前的每一次开口,带着熟稔与眷恋,却被浓厚的鼻音泯灭在空气中。阿玖并没有听清,只当万雪松在质问他。

    阿玖毫不留情把安乐甩向万雪松,嘴角夹带若有似无的嘲讽,道,“还你,还真是好样的啊,连被我威胁都不肯说。”

    他不知道万雪松听了多少,下意识与安乐划清界限,这是他为安乐找的靠山,是一条通畅的、通向光明的大道。

    恶人就该自己一个下地狱,受千刀万剐、被热油烹煮。

    安乐眼睛霎时红了,挥开那双接住她的双手,踉踉跄跄朝阿玖扑去,险些被石子绊倒,委屈巴巴道,“大人,别丢下我。”

    她听懂了。但不想听,不愿服从。

    “滚开。”阿玖训斥道,转身欲走。

    “别演了,我全听到了,也全知道了,小娘。”万雪松深吸一口气,哑声道,语气故意加重了小娘二字。

    万雪松好不容易咽下心底的苦涩与委屈,怎么能让人就这样走了。

    阿玖怔愣了一瞬,逃也似的离开了,夜色如墨色晕染开,云雾遮蔽星空,不见光亮。

    万雪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客房,四肢僵硬,就这样坐在床边。

    ———

    我叫万雪松,一出生就便克死了母亲,父亲一直不待见我,他恨我,对母亲有多爱,对我就有多恨。

    他每天都冷着脸,不是外出,就是抱着母亲的牌位哭。

    我在书桌前撑头看月亮,常常想,母亲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会像二房的妈妈那样严厉吗?每日拿藤条逼着表哥念书,又苦熬双眼陪着他,为他炖一盅盅补汤。

    表哥还常常向我抱怨,可我每次蹲在他们窗前,看着里面烛火摇曳,我都好生羡慕啊。

    还是像书院里的苏子安的妈妈那样温柔吗?亲手给他织了一顶漂亮的虎头帽,每次从私塾回去都会抱起他,摸摸他的头,轻声问他一日中的趣事。

    又或者是像主街屠户的娘子那般?每每他回家就棍棒斥候,扯着他的耳朵挨个给人家道歉,又在夜里心疼地给他抹药。

    每次他们提起这个话题,或哭或笑或恼,我都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强迫自己随声附和,牵动嘴角笑容。

    我想说,都不要紧的,不管我的妈妈如何对我,我都爱她。我也会受了委屈,眼巴巴扑进她的怀里,她会拍拍我吗?还是骂我软弱无能呢?我都认的。

    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我都认的。

    请别让我对她一片空白,我向天祈祷,供奉我一半的寿命,可是为什么神仙听不见我的请求呢?妈妈一次也没有入我梦,她不爱我吗?

    没关系的

    为什么明明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会一直爱着她的。

    可为什么眼泪流个不停,一个人孤零零在小院里游荡,哪怕我投入湖底,也没人会在意吧,恐怕父亲只会欣喜,说,“儿子终于下去和你团聚了。”

    我也就这样不被任何人期望地活到了十岁,那年,父亲带回一个病弱的男子,告诉我,这是我的小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