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眉头紧锁,沉声道:“奉孝,荀攸此来,究竟是何用意?
他带来的消息于我有利,但这本身,便最是可疑。
莫非————此乃吕布的反间之计?”
郭嘉轻咳一声,道:“主公,嘉可以断定,荀攸非是寻常细作。
他所言吕布屯田、欲行持久之计,应为属实。”
“哦?”曹操转身,目光闪过一丝欣喜,“既如此,他是有心投降?”
“是真,亦非全真。”
郭嘉缓缓道,“他此行,乃是为颍川荀氏狡兔三窟之策。
其叔父文若在吕布麾下掌内政,位高权重;
他如今来投主公,若得重用,则无论将来豫州之主是吕是曹,他颍川荀氏皆可稳坐钓鱼台,世代簪缨不坠。
此乃百年世家立于不败之地的生存之道。”
曹操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明悟。
“好一个荀公达!好一个颍川荀氏!他这是要以自身为质,保家族万全!
若我用了荀攸,便是默认了他荀氏这左右逢源之举,那我挟豫州世家以抗吕布的大计,岂非从根子上就被人撬开了缝隙?
人心若散,这联盟如何维持?”
他声音渐冷,“既然如此————此人留不得?”
“杀之,正中吕布之计!”
郭嘉断然摇头,“荀氏乃豫州士林之望,杀一荀攸,寒的是所有世族之心。
届时人人自危,联盟不攻自破。
吕布大军压境,我等便是腹背受敌,孤立无援了。”
“用也不是,杀也不是,莫非置之不理?”曹操感到一阵棘手。
“不理,则示弱于天下,显得主公畏惧荀氏门第。”
郭嘉目光如炬。
“故而,必须用!不仅要用,更要大张旗鼓地用!
拜其为参军祭酒,参赞军机,显其位,尊其名,却虚其权,将其牢牢置于主公眼皮底下。
此乃囚凤于笼,以安百鸟”之策。
让其他世家看到主公的容人之量而安心,同时又绝了荀攸串联交通的可能,更让他荀氏为了自保,不得不更卖力地为主公稳定豫州出力。”
曹操抚掌,壑然开朗:“善!奉孝此计,以阳谋对阳谋,甚合吾心!”
郭嘉的神色却愈发凝重:“主公,荀攸之事,尚可从容周旋。真正的燃眉之急,在于吕布此番乃是三管齐下!”
“其一,正面压境。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逼我主力与其对峙,使我等动弹不得,此为明枪。”
“其二,内部瓦解。遣荀攸此类人物,动摇我世家联盟之根基,乱我人心,此为暗箭。”
“其三,腹心开花。派精锐伪作黄巾,潜入我后方,其意绝非小打小闹。
若让其成功连络、集成刘辟、龚都、何仪等黄巾馀孽,效仿蒙特内哥罗、白波旧事,将其招安收编————
届时,前方大军对峙,后方数万黄巾蜂起,我军粮道断绝,腹背受敌,则大势去矣!”
曹操倒吸一口凉气,背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听奉孝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好一个吕布,竟有如此手段!若非奉孝,几误大事!”
曹操神色一凛,杀伐之气陡升:“乐进何在!”
帐外亲卫应声:“乐将军已在帐外候命!”
“传!”
片刻,一身戎装、气质精悍的乐进大步走入:“主公!”
曹操盯着他,斩钉截铁道:“文谦,现有一支吕布麾下的精锐,伪装成黄巾,在我腹地流窜作乱!
我给你三项权力:一,可调动颖川、汝南两郡境内,所有非前线布防的机动兵马,包括各世家协防私兵;
二,可征调郡县所有斥候、向导;
三,遇紧急军情,有临机专断之权!”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他们,咬住他们,歼灭他们!
你可能做到?”
乐进眼中爆发出炽烈的战意,轰然抱拳:“主公放心!末将必不辱命!纵使来人有天大本领,进了我这天罗地网,也休想全身而退!”
“好!即刻出发!”
“诺!”
乐进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豫州,汝南。
残阳如血,映照着破败的村落。
一处简陋的土院前,两名曹军健卒正与一名干瘦的老人抢夺他怀中最后一袋黍米。
“军爷!行行好!给留条活路吧!这是咱家最后的种粮了啊!”
老人枯柴般的手指死死攥着麻袋,声音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