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画面交织。
那个曾痛骂他认贼作父的倔强老臣,此刻竟不惜以血肉之躯,为他挡箭开路!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是羞愧,是感激,更是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吕布策马经过卢植身侧,勒缰缓行。
他于马背上深深一揖,甲胄铿然:“卢公高义,布,铭感五内。”
卢植仍凝目盯着刘表,未曾回首,只沉声道:
“植有一言,望将军谨记。
此去当奉诏讨贼,匡扶汉室。
社稷存亡,天下苍生,皆系于将军一身。
勿负所托!”
“奉诏讨贼,匡扶汉室。”
吕布一字一顿地重复。
心中念头电转。
他手中无诏,反而是刘表手中有讨伐自己的诏书。
卢植是何用意?
莫非是提醒自己,此行攻打皇宫需要大义名分?
吕布了然,振臂高呼,声如惊雷:“奉诏讨贼,匡扶汉室!”
并州军顿时山呼海啸:“奉诏讨贼,匡扶汉室!”
声震云宵。
吕布一夹赤兔马,率先坦然走向北军五营战阵。
射声营强弩尽张,冷冽箭镞在夕阳下泛着寒光,他的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刘表看向卢植,纹丝未动。
北军五营将士亦如铜浇铁铸,无一妄动。
并州军沉默地穿行于北军数组。
这两支大汉最精锐的雄师,一卫皇城,一戍边陲,此刻刀枪相向,呼吸可闻。
任何一丝异动都足以点燃血战。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然而并州士卒在北军将士眼中,未见杀机,反见灼灼热血与无声嘱托。
人心之中,自有公道。
谁忠谁奸,一眼分明。
两军同心,唯令不同。
百战老卒的默契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汇。
唯有一个信念在万千胸膛中共鸣:
奉诏讨贼,匡扶汉室。
阵前,刘表与横剑立马的卢植默然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并州铁骑的尾尘尚未落定,北军五营的数组依旧沉默如林。
刘表望着吕布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沉稳渐渐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他策马缓缓靠近依旧如青松般挺立的卢植,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刘表:“卢公,吕布已去。然,表心中终是不安。
恕我直言,吕布此人,挟持恩主,擅夺兵权,乃天下共见。
其勇虽冠绝天下,然其德……
卢公,诛杀国贼、匡扶汉室之千斤重担,当真可托于此等人之手吗?
我等今日之所为,会不会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卢植的目光依旧望着皇宫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宫墙。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写满了疲惫与决绝。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景升,你所虑,句句在理,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然,你且看这朝堂之上,公卿百官,衣冠楚楚,哪一个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哪一个不是自诩忠臣良将?
可董卓废立之时,他们在何处?天子蒙尘、太后受辱之时,他们又在何处?”
卢植目光灼灼地转向刘表:
“你问我能否相托?我从未将‘忠义’、‘德行’寄托于吕布一身!”
他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决绝: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他吕布若不是这等逞凶斗狠、急功近利的虎狼之辈。
又怎会甘为先锋,去做这攻打皇宫的第一等大逆不道之事?”
“你我之辈,做得来吗?
袁本初、袁公路之辈,做得来吗?”
刘表语气沉重,关切道:
“公一世清名,海内人望。
今日却将毕生声誉,押于吕布这等无行虓虎之手。
何苦来哉?”
卢植仰首望向晦暗的天空,良久,沉沉一叹,那叹息中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圣人云:‘当仁不让。’江山倾复在即,岂能惜身保名,坐视社稷沦亡?”
刘表凝望并州军去的方向,轻抚长须,神色深沉。
吕布率领铁骑,越过北军五营令人窒息的战阵,不敢有丝毫停留,全力催军向皇宫方向疾驰。
皇宫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前方道路再次被一支军马拦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