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舟山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身上拢著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棉甲,破棉甲上全是岁月的痕跡和刀枪破口。
他左臂吊著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去军医那里,而是站在江边,望著江面发呆。
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是在念某个人的名字,或许只是在喃喃自语。
陆安收回目光,嘆了口气:“只是可惜了你们这些舟山好儿郎,今日一战,虽胜,但你们伤亡太大了。”
话落陆安又补充道:“我的军医队一会儿抽出空来,便就会过来帮忙。”
二张对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
张名振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些儿郎,都是江南失守、浙东失守、舟山失守还一直坚持跟著我们的好儿郎,也都是志在抗清的好男儿。
他们今日虽然倒下了,但他们都是为抗清大业而牺牲的,如今我们能有所斩获,我相信他们在天之灵,会欣慰的。”
陆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舟山军陆军本有四千左右,镇江一战与管效忠的绿营血战大半日,粗略看来伤亡近半,如今还能站著的,不过两千余。
陆安看了一眼张名振,又看了一眼张煌言,欲言又止。
张煌言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知道陆安担心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在支撑:
“公子不用担心我等,只要舟山军这面旗帜还在,这面旗帜还没有倒下,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抗清义士加入我们。
更何况,如今我们与公子在这镇江城外全歼清军的督標营、南京八旗、江南绿营!此旷世大捷定会震动海內!定会让天下心存大明之士、抗清之士为之振奋!然后踊跃而来!”
张名振也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希望。
他也是用肯定的语气说:“如今江南清军主力已灭!整个江南將任我等驰骋!相信我们只需要立营於此,定能让整个江南志存恢復之士来投!”
陆安看著二张,看著他们眼中的炙热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正要说什么,一骑快马从城內方向奔来,马蹄急促,尘土飞扬。
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骑兵司已经彻底占据镇江码头、府库、军械库、府衙!城內乱兵已被我军大致肃清,郝把总请示下一步命令!”
陆安闻言点头,隨即转过身,面对张名振和张煌言,笑著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说:“定西侯、张侍郎,请与我一同入城吧。”
二张对视一眼,隨后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自从他们丟失江南土地后,已是很久没有带兵进入过府城了,此刻闻言眼中满是激动。
身旁微风吹拂而过,天边残阳已然落到了西边的山脊上,將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
江面上,波光粼粼,晚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清凉,吹散了战场上残留的硝烟和血腥味。
远处的西边,零散归航的水师战船正缓缓驶来,船帆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面面巨大的旗帜在江面上移动。
船上的士兵们在兴奋的唱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歌声从江面上飘过来,隱隱约约的,听不清他们唱的是什么,但调子很悠扬,很舒缓,像是在诉说著什么,又像是在祈祷著什么。
岸边的芦苇在晚风中摇曳,芦花漫天飞舞。
几只白鷺从芦苇丛中飞起来,在江面上盘旋了几圈,然后朝著夕阳的方向飞去,渐渐变成了几个小黑点,直至消失在天边尽头。
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炮声停了,喊杀声停了,惨叫声停了。
只有周遭风声、水声、和远处传来的歌声,在残阳中轻轻迴荡。
陆安翻身上马,带著卫队,朝镇江城的方向驰去。
张名振和张煌言也上了马,带上部分亲兵跟隨陆安身后。
前方,镇江城的南门大开著,吊桥已经放下,明军的旗帜插满城墙和城门。
城门口,几个赤武营的士兵把守城门,在看到陆安的將旗后,齐刷刷地立正,儘可能挺起自己的胸膛。
陆安朝他们点了点头,带著二张卫队策马入城。
张名振骑在马上,看著眼前这一切,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江南还没有沦陷,弘光政权也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將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转过头,对身边的张煌言说了一句什么。
张煌言听了,马上笑了,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