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淮心里对这位巡盐御史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这位探花出身的官员,不只是个读书做官的人,更是个真正懂得“为人父”的人。
他不只教女儿识字读书,更教女儿如何在这世上立身处世,如何与那些“身不由己”的事和解。
假若贾敏不病逝,一直在林如海的教育下,或许黛玉的人生真的会完全不同……
“林大人说得对。”孟令淮点了点头,
“《庄子》这本书,看似逍遥出世,实则藏着入世的智慧。”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小孟郎中也读过《庄子》?”
“读过一些。”孟令淮斟酌着措辞,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他前世那点古文底子,在真正的书香门第面前,实在拿不出手。
“只是读得囫囵吞枣,不得要领。往后跟着贾先生读书,还望林姑娘多多指教。”
黛玉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经过一进垂花门,正厅便在眼前。
黛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仰着脸看孟令淮。
“小孟郎中。”
“恩?”
“你当真不打算科举?”
孟令淮一愣,没想到她还在想这件事。
“林姑娘,这个问题,我昨日已经回答过了。”
“昨日是昨日。”黛玉摇了摇头,
“今日是今日。昨日你说不科举,是因为‘没有那个心’。可今日贾先生跟你说了一通话,我心里在想,你的想法会不会变。”
孟令淮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际的女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孩子的心思,细密得象一张网,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贾先生那番话,你觉得说得对?”孟令淮反问。
黛玉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孟令淮意外的话。
“贾先生学问好,但心性……我不太喜欢。他跟我说,女子读书不过是‘陶冶性情’,不必深究。可爹爹说,读书就是读书,不分男女。男子读得,女子也读得。贾先生嘴上不说,可他看我的眼神,分明觉得教我读书是大材小用。”
孟令淮缓缓说道:“确实是变了,但不是因为贾先生。”
“哦?那是为何?”黛玉好奇道。
“呃……”
这咋说,总不能说,是因为我想娶你,才觉得科举这条路非走不可吧?
“小孟郎中?”黛玉歪着头,“你脸怎么红了?”
“天热。”孟令淮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这天也太热了,这才辰时就这么热。”
黛玉看了看廊外初升的日头,又看了看孟令淮通红的脸,似乎变得更加疑惑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她提醒道。
“什么话?”
“为何变了?”
“林姑娘,我肚子饿了。”孟令淮目不斜视,盯着正厅的方向道。
黛玉眨了眨眼。
“从卯时忙到现在,滴水未进。你方才说早膳在正厅,咱们快些过去吧,再耽搁下去,我怕是要饿晕在廊下了。”
说罢,便先一步走了。
黛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这个小孟郎中,今日说话吞吞吐吐的,一定藏着什么事!
……
用过早膳后,孟令淮和黛玉来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上,七八个家丁正列成一排,赤着上身练习。
周虎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正领着众人练一套桩功,双腿微屈如骑马,双臂环抱如抱球,纹丝不动。
孟令淮在廊下站定,没有急着上前,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发现,那些家丁的姿势乍看差不多,但细看之下,差别就出来了。
有的膝盖弯得太深,大腿绷得僵硬。
有的腰背没有挺直,微微佝偻着。
有的下巴抬得太高,气息浮在上面。
唯独周虎,整个人象是钉在了地上。
从侧面看,他的百会、会阴、涌泉三点连成一条直线,身体的重心稳稳地沉在脚底,纹丝不动,却又不是那种死板的僵硬,而是一种松沉自然的稳当。
象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枝叶却在风中轻轻摇曳。
“周大叔。”孟令淮唤了一声。
周虎偏过头,见是孟令淮,咧嘴一笑,收了桩势,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