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哥?你回来了?”
“恩。”孟令淮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爹呢?”
“爹睡了。”孟令柏揉了揉眼睛,“你走后没多久,爹胸口又疼了一次。我按你教的按了内关,过了一盏茶就好了。后来他自己喝了碗参汤,便睡下了。”
孟令淮点了点头,走进内室,放下药箱,走到父亲床前。
孟仲和侧躺着,呼吸平稳,面色比傍晚时好了许多,嘴唇上的青紫色已经褪尽,透出一丝血色。
他伸手搭上父亲的脉。
脉象沉而有力,结代之感已不复见。
“还好。”孟令淮松了口气,替父亲掖好被角,转身走了出来。
“哥,林太太的病……”孟令柏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稳住了。”孟令淮在桌前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但只是暂时的,后续还需慢慢调理。”
孟令淮提笔醮墨,开始写明日的方子。
他方才在林府已有了腹稿,此刻落笔不过是将那些药名、剂量一一写定。
孟令柏趴在桌案对面,两只骼膊垫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哥哥写方子。
烛火映着那张黝黑的小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象是在想什么心事。
“哥。”
“恩?”
“你方才出门前说的话,还算数不?”
孟令淮笔下不停:“什么话?”
“就是那句啊。”孟令柏从骼膊上抬起脸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捉狭,“你说你去完林府回来,我就多个嫂子。”
孟令淮的笔尖顿了一下。
这小子的记性,用在记药方上从不见这么好,偏生这等事,一个字都不带忘的。
他将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道:
“当然算数。”
孟令柏眼睛一亮:“真有嫂子?你见到了?嫂子长什么样?好看不?”
孟令淮没有急着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桌上的烛火,落在那片摇曳的光影里。
眼前浮现出那位少女。
“见到了。”孟令淮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但年纪太小了。”
孟令柏一愣:“太小了?多大?”
“六岁。”
孟令柏掰着手指算了算,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嫌弃:
“哥,你今年十二,她才六岁,那岂不是还得等好些年?”
“急什么。”孟令淮重新拿起笔,一边写一边淡淡道,“我又不打算今年成亲。”
孟令柏嘟囔了一句什么,趴在桌上,两只手托着腮,用一种“我哥怕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他。
孟令淮不理他,继续写方子。
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心却不象方才那样沉静了。
林黛玉,今年六岁。
在原着里,这个女孩将在六岁那年失去母亲,再过两年失去父亲。之后彻底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女,被贾府收养,从此在那座“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大观园里,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她的尖刻、她的多疑、她的“林怼怼”之名,都是那座园子、那些风刀霜剑、那些人情冷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可她原本不是那个样子的。
孟令淮想起今夜那个给他端茶的女孩。
那可不是一个天生的刻薄人。
那是一个有教养、有风骨、有心气的大家闺秀。
她的母亲贾敏,是荣国府史太君最疼爱的女儿,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嫁入书香门第,
这样母亲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可能天生就是那个满身是刺的“林怼怼”?
是命运把她逼成了那个样子。
六岁丧母丧父,从此无依无靠。
一个年幼的女孩,背井离乡,寄居在外祖母家,身边没有一个真正能护她周全的人。
她要活下去,要在那样一个虎狼窝里保全自己,不竖起一身的刺,不练就一张不饶人的嘴,又当如何?
可那些刺,扎伤别人的同时,何尝不是在扎伤她自己?
孟令淮不忍心看着那个给他端茶的女孩,变成原着里那个焚稿断痴情的悲剧人物。
徜若贾敏不死,黛玉就不会被送去贾府。
不被送去贾府,就不会遇见宝玉,不会用一生的眼泪去还什么虚无缥缈的灌溉之恩。
她会在父母身边长大,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有父母疼爱的、不必看人眼色的大家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