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被云层遮了大半,灰蒙蒙的天像一张旧宣纸,晕不开的墨色从西边漫过来,漫过东方明珠的塔尖,漫过金茂大厦的棱角,漫过魔都中心螺旋上升的轮廓。
那些摩天大楼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几根巨大的针,扎在地面上,针尖刺进云层里,看不见顶。
旋转餐厅在东方明珠的某一层,具体哪一层陈丰没记住,反正要坐专门的电梯上去。
他把小黑停在指定区域,拿着信封走进大楼,跟前台说明了来意,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给他一张访客卡,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电梯很快,快得耳朵里有轻微的压迫感,像是飞机起飞时的感觉。
他咽了口唾沫,耳膜“啵”的一声,通了。
餐厅在楼上,很大,圆形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两岸的全景。
地板在慢慢地转,转得很慢很慢,要不是窗外的风景在一点一点地移动,你根本感觉不到它在转。
窗边的位子上坐满了人,大部分是游客,也有几个看起来像商务人士的,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咖啡杯,一边工作一边欣赏风景。
餐厅的中间是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亮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影。
钢琴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钢琴师,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弹一首曲子。
曲子很轻柔,像水一样在餐厅里流淌,客人们的谈话声很低,刀叉碰盘子的声音很轻,整个餐厅的氛围是那种“我不在吃饭我在体验生活”的精致感。
陈丰找到了收件人,是餐厅的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胸前别著一枚金色的名牌,上面写着“王经理”。
陈丰把信封递给他,他拆开看了看,确认是样稿,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了”,然后在平台上确认了送达。
陈丰正准备走,钢琴那边突然出了状况。
一个外国男人从窗边的位子上站起来,走到了钢琴旁边。
他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线条硬朗,像刀刻出来的,手里端著一杯红酒,微微摇晃着。
他站在钢琴旁边,对钢琴师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餐厅里安静,陈丰站在几米外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是德国人,说的是德语。
“你会弹《月光》吗?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德国人的德语带着一点巴伐利亚的口音,尾音微微往上翘,听起来像是他在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应该回答“会”,而不是“不会”。
钢琴师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
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刚毕业不久,眼睛里还有那种刚步入社会的、不太自信的光。
他张了张嘴,用不太流
德国人皱了皱眉,又用英语说了一遍:“beethoveoonlight sonata. do you know it?”
钢琴师的脸红了,摇了摇头,用
德国人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宽容的、理解的笑,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居高临下的、看着一个不如自己的人时的笑。
他转头看了看同桌的同伴——另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也是花白的——用德语说了一句:“在这种地方,连贝多芬都不会弹,也好意思坐在钢琴前面。
他的同伴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钢琴师虽然听不懂德语,但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嘲笑。
他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手指放在琴键上,不知道该弹还是不该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浇了冰水的雕塑。
餐厅里安静了。
其他桌的客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有人好奇地看着,有人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陈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德国人。
他听得懂德语。
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在这种地方,连贝多芬都不会弹,也好意思坐在钢琴前面。”
这句话翻译成中文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但翻译过来之后,那种轻蔑的、不屑的、看不起人的语气就淡了很多。
在德语里,那种语气更浓,更刺耳,更像是一根针,扎在人身上,疼。
六级的乐器演奏技能在他体内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走过去。
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钢琴旁边,站在那个德国人面前。
“excuse .”陈丰用英语说,声音不大,但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