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状态不错,不是因为跑了多少单,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变得有意思了。
以前他只能跟说中文的人交流,现在他可以跟全世界的人交流了。
他的世界变大了,但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不了解的文化、没去过的地方,好像都离他近了一些。
下午的第二单,是一个韩国人下的。
订单备注是韩文,陈丰看了一眼,意思是“请帮我去药店买一盒感冒药,我嗓子疼,有点发烧,药店的人如果不知道买什么,你就买这个牌子的”,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个韩国感冒药的牌子。
陈丰用韩语给他发了条消息:“好的,我帮您去买。”
对方秒回了一条语音,陈丰点开听了一下,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声音有点沙哑,鼻音很重,确实感冒了:“谢谢你,你竟然会说韩语?你是韩国人吗?”
陈丰打字回复:“不是,我是中国人。”
对方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是一个笑脸。
陈丰去了附近的药店,把照片给店员看,店员说这个牌子没有,但有成分一样的国产药,效果差不多。
陈丰用韩语给那个韩国女人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情况,她说那就买国产的吧。
他买了药,送到她的公寓楼下,她裹着一条毯子下来接,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韩语的“谢谢”。
“不用谢,多喝热水。”陈丰用韩语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虚弱,但很真诚。
陈丰骑着车离开的时候,心里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站在舞台上被几千个人仰望,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开那些他听不太懂的会,而是骑着车,走街串巷,帮一个人又一个人解决他们的问题,听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说一声“谢谢”。
不管是中文的“谢谢”,英文的“thaerci”,德语的“danke”,西班牙语的“gracias”,义大利语的“grazie”,俄语的“cпacn6o”,阿拉伯语的“?”,印地语的“?”,日语的“ありがとう”,韩语的“??”——都是一样的意思。
都是一个人在感谢另一个人,都是善意在流动,都是这座冰冷的城市里一点一点的热量。
傍晚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看今天的收入。
跑了二十来单,挣了三百五十多块钱。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重要的是,今天收到了两个五星好评——那个英国人和那个韩国女人都给了好评。
他打开光幕,看了一眼。
【累计五星好评:20】
他骑上小黑,沿着张衡路往回走。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
路两边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叶子在夕阳下闪著光,像是一颗一颗的宝石。
远处的湿地公园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湖面上漂著几只白色的水鸟,翅膀扑棱扑棱的,像是在跟夕阳告别。
他经过一家兰州拉面馆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牛肉汤的香味,混著香菜和蒜苗的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着。
他想起成都,想起那些跑完单之后去吃一碗拉面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多钱,没有这么高的职位,没有这么多技能。
但他很快乐,因为他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现在也很快乐。
在魔都,骑着小黑,走在这座陌生又渐渐熟悉的城市里,帮着一个又一个的人,用着刚刚学会的那些语言,听着那些不同口音的“谢谢”。
他拧了拧油门,小黑加快了速度,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前方是看不到头的路,路两边是香樟树和桂花树,香樟绿得发黑,桂花不开花的时候跟普通的树没什么区别,但你记得它开花时的味道,所以你愿意等。
他骑得很稳,手不抖,心不慌。
就像他跑马拉松的时候一样,不回头看,不往两边看,只看前面的路。
一步一步地跑,总会到终点的。
晚上十点过,陈丰终于回到了住处。
浦东的夜比成都安静,但不是那种乡村的寂静,是一种都市特有的、被高楼大厦过滤过的安静。
声音还在,但变得遥远而模糊——远处高架上车流的声音像是一条河在流淌,低沉、持续、有节奏;
楼下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几下就消失了;电梯运行时的嗡嗡声在走廊里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