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把椅子转了一点角度,正对着舞台。
陈丰收回目光,朝舞台侧面的乐队点了点头。
前奏响起来。
不是那种华丽的、复杂的、炫技的前奏,就是简单的吉他声,几个和弦,干净得像冬天的早晨。
他开口唱了。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放大,就是很自然地唱出来。
但就是这个自然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开来的时候,台下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
粉丝不喊了,口号不叫了,荧光棒不摇了。
几千个人,像是被人同时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不动了,不出声了,就那么站着、坐着,听着。
“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陈丰的声音慢慢往上走了一点,但依然控制得很好,没有用力过猛。
他的声音里有画面感——你能看到凌晨五点的街头,清洁工在扫地,环卫车在洒水;
你能看到早高峰的地铁站,人们挤在闸机前面,刷卡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能看到中午的写字楼里,外卖小哥提着大包小包,在电梯间里奔跑;
你能看到傍晚的火锅店门口,人们排著长队,缩著脖子站在寒风中;
你能看到深夜的出租屋里,有人还在加班,对着电脑屏幕,眼睛红红的,但没有人在乎。
“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
陈丰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不是唱出来的,是从喉咙里自然流露出来的,轻得像一阵风,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唱到“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讽刺,是一种更深的理解——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人为什么会把利字摆在中间,因为他见过那些为了生活不得不低头的人,见过那些为了几块钱跟顾客解释半天的外卖小哥,见过那些为了省房租住在隔断间里的年轻人,见过那些为了给孩子凑学费同时打三份工的父母。
他见过,所以他理解。他理解,所以他唱出来的不是批判,是悲悯。
唱到“问你何时曾看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穿着灰色的工装,手上沾著油污,应该是从工地上直接赶过来的。
他没有擦眼泪,就那么仰著头,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在微微动着,跟着陈丰在唱。
唱到“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的时候,台下哭的人更多了。
一个女人站在第五排,穿着格子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她用手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胸口的衣服上。
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陈丰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的自言自语,像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所有人。
“问你何时曾看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音乐缓缓收尾,吉他的最后几个音符在广场上空慢慢消散,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归于平静。
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内心的安静。
几千个人站在广场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锦江那边吹过来,吹动着舞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安静持续了五秒钟。
然后谭薇站了起来。
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用一种几乎是震撼的目光看着陈丰,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然后方敏也站了起来。
郑远也站了起来。
王建国、李雪梅、张扬、陈思思,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七位评委,全部起立。
台下炸了。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后倒,一浪接一浪,从舞台前面传到后面,从中间传到两侧,传到外面步行街,从步行街传到更远的地方。
几千个人同时鼓掌,那声音大得像是在打雷,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