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进城了,跑腿,跑腿,每天都在跑。我不是没训练,我每天都在训练,只是我的训练场不在操场上,在大街上,在小区里,在楼梯间。
我的教练不是专业教练,是时间,是生活。”
他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辣辣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很舒服。
刘凯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困惑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释然吧。
然后他也笑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啤酒一口气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行,天赋。我认了。”他说,语气里头终于有了一种彻底的放松,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肩膀都松下来了。
月月在旁边小声嘀咕,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但还是被旁边的人听见了:“天赋?这也太天赋了吧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
陈丰听见了,但没解释。
他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火锅是烫的,一冷一热在嘴里汇合,说不出的舒服。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成都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上绑着一个外卖箱,箱子上印着某个平台的logo,那个骑手穿着黄色的工服,头盔戴得歪歪的,嘴里叼著一根烟,眯着眼睛,一脸悠闲。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毛肚、牛肉、鸭肠、黄喉、土豆、藕片、豆皮、金针菇,满满一桌子,红的白的绿的黄的,颜色鲜亮,看着就有食欲。
月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涮菜,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嘴里念叨著“这个熟了没”“那个好了没”。
张哥在跟王雪聊天,说的是什么陈丰没听清,只听见张哥的笑声,哈哈哈的,很响亮。刘凯开始吃第二碗饭了,大概是放下了心里的疙瘩,胃口也回来了。
陈丰看着窗外,心里想着——下午回去,还要继续跑腿呢。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拿起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片毛肚。
毛肚在红油里涮得刚好,脆生生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满嘴的麻辣鲜香。
他笑了。
陈丰回到家的时候,才晚上六点过。
天光还没有完全散尽,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透过客厅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没顾得上开灯,钥匙搁在鞋柜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那双磨得快没纹路的跑鞋脱下来,鞋底带着外面马路上的灰,鞋帮子上还沾著几片梧桐叶的碎屑。
脚从鞋里抽出来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脚底板还是热的,脚后跟那块老茧硬邦邦的,像块嚼过的牛皮糖。
火锅店的热闹劲儿还在脑子里转。
月月咋咋呼呼的笑声,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往耳朵里钻;张哥拍桌子的动静,每一下都像在敲鼓,震得桌上的啤酒瓶都在晃,瓶里的酒沫子差点漾出来;
刘凯最后那杯酒一饮而尽时喉结滚动的声音,连带着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一下,“咕咚”一声,像是把一整晚的情绪都吞进了肚子里。
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开了个火锅店,炉火正旺,汤底正沸。
他摸黑进了门,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点光——昏黄昏黄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把奖杯放在茶几上。
放的时候手有点抖,杯体挨着玻璃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是谁用指尖弹了一下水晶杯的杯沿。
水晶奖杯在暗处泛著幽幽的光,那光不是刺眼的,是柔和的、内敛的,像是杯子里头藏了一小团月亮。
底座上“01:58:24”那几个数字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他知道每一个数字是怎么来的,知道那一小时五十八分二十四秒里,他的心脏跳了多少下,他的肺吸进了多少升空气,他的脚掌在地面上砸了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