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箫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耳朵钻进去,钻到他的心里,把他的心一点一点地牵动。
他想起小时候,想起祖母,想起那个教他弹琴的老人。
祖母说:孩子,音乐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感动人的。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飘散,像烟雾,像叹息,像梦醒之后残留的影像。
教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呼吸。
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像被点了穴,像被施了魔法。
陈丰放下洞箫,走向古筝。
他走到古筝前,坐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双手放在琴弦上。
“这一首,《十面埋伏》。”
琴声响起。
这一次,是完全不同的声音。
不是月光,不是江水,不是温柔和诗意。
是杀伐之声,是金戈铁马之声,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之声。
那琴声像刀,像剑,像无数支利箭射向四面八方。
那琴声像火,像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声。
幻象再起。
有人看到了战场,楚汉相争的战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项羽被围在垓下,四面楚歌。
他的战马在嘶鸣,他的将士在呐喊,他的敌人在逼近。
虞姬在帐中起舞,剑光如水,泪光如血。
她舞著舞著,剑往脖子上一抹,倒下了。
项羽冲进帐中,抱起她,仰天长啸。
然后他冲出帐外,杀向敌阵,杀了一个,杀了两个,杀了十个,杀了百个,最后,他倒下了。
有人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内心深处那些被压抑的愤怒和不甘,看到了那些想要反抗却不敢反抗的时刻,看到了那些想要呐喊却只能沉默的日子。
那琴声像一只手,把他们心里的那些东西全都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摊在月光下,摊在所有人面前。
汤姆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
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站不起来。
他的手扶著椅背,扶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想说什么,但嘴张著,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琴声像无数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听到音乐时的感动。
那时候他才六岁,祖母带他去听音乐会,听到一首莫扎特的小提琴奏鸣曲。
他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好听,好听得想哭。
祖母抱着他,说:孩子,你有音乐的天赋,你要好好学。
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学音乐。
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炫耀,只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热爱,只是因为音乐能让他快乐。
他想起了那些被名利和傲慢掩盖的初心。
这些年他越来越厉害,拿的奖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大。
但他也越来越傲慢,越来越看不起别人,越来越觉得只有自己才是对的。
那些被他嘲笑过的音乐,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那些被他忘记的初心——现在,全都回来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老外教授的眼镜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镜片碎了。
他没有捡。
他看着陈丰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看着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老得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他在音乐界混了一辈子,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
但今天,他才知道,真正的音乐,他还没见过;真正的高手,他还没遇到过。
一曲终了。
陈丰站起来,走向二胡。
他拿起那把二胡,坐下。
他摸了摸琴弦,调了调音,然后把琴弓放在琴弦上。
“这一首,《二泉映月》。”
琴声响起。
谢玉儿哭了。
她自己拉过这首曲子,拉过无数遍。
她以为自己很懂这首曲子,以为自己的演奏已经很好了。
但此刻听到陈丰的演奏,她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二泉映月》。
那不是悲,那是超越了悲的东西。
那是把所有的悲伤都咽进肚子里,化作力量;那是把所有的眼泪都流进心里,化作泉水;那是把所有的苦难都踩在脚下,化作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