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丰抹了把额头的汗,嘴里嘀咕:“今天这个天,闷得像蒸笼。”
他说话带着典型的成都腔,软绵绵的,尾音喜欢往上扬。
他今晚从七点开始跑,已经接了六单:
第一单是送一份合同到ifs写字楼。
等电梯等了十五分钟,客户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眼镜男,接过文件时连句谢谢都没说,转身就进了玻璃门。
第二单是帮一个住在高档小区的小姐姐买奶茶。
要求特别多:要三分糖,去冰,加椰果不要珍珠,珍珠今天煮得太软了没嚼劲。
陈丰跑到奶茶店,照着单子念,店员翻了个白眼:“又是她,一周点五次,每次要求都不一样。”
第三单是去医院取快递。
客户是个住院的老大爷,儿子在外地工作,网购了保健品寄到医院。
老大爷拉着陈丰说了二十分钟话,说他儿子在美国硅谷,年薪百万,就是忙,回不来。
陈丰耐心听着,最后老大爷硬塞给他一个苹果。
第四单最特别。
晚上九点多,接了个代驾单——点开一看不是代驾,是“代开车”。
跑到九眼桥边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瘫在驾驶座上,满身酒气。
看见陈丰来了,挣扎着坐起来,大著舌头说:“兄、兄弟,我不敢开但叫代驾要一百多你们跑腿便宜你帮我开回去,我坐旁边指路”
陈丰哭笑不得,但还是接了。
一路上那客户一会儿哭诉老婆要跟他离婚,一会儿又吹嘘自己年轻时的风光。
车开到小区门口,保安看到是陌生人开车,拦下来盘问了半天。
“造孽哦。”陈丰现在想起来还摇头。
现在十点半,陈丰准备再送一单就下班。
周末晚上单子多,价格也高,但人也累。
他下午五点吃的晚饭,现在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他想早点回去,洗个热水澡——租的房子没有热水器,得用热得快烧水,但好歹能冲掉一身汗——然后看看电视,吃碗方便面,睡觉。
明天是星期天,可以多睡会儿。
他计划睡到九点,然后去菜市场买点肉和菜,自己做饭。
下午去人民公园转转,听说最近来了个新评书先生,讲三国讲得特别好。
正想着,手机“叮咚”一声响。
清脆的提示音在喧闹的街头上并不起眼,但对陈丰来说,这声音像军号。
他条件反射地靠边停车,动作一气呵成——右脚撑地,左手捏闸,右手已经伸向手机支架。
新订单。
陈丰划开屏幕,眯起眼睛看——他有点轻微近视,但觉得戴眼镜麻烦,平时不戴。
订单内容很简单:送二十四罐啤酒到“星光璀璨ktv”888包厢。
取货地址是附近一家便利店,送货距离三公里,平台费用十八块五。正常单子。
但备注却长得离谱,足足占了半屏:
“小哥请注意:要二十四罐啤酒,牌子无所谓,但要冰的,越冰越好,最好是刚从冰柜最底层拿出来的那种,摸上去扎手的;送到星光璀璨ktv888包厢,直接敲门进去,不要经过前台;非常重要!!!
不要让ktv的工作人员发现你送的是啤酒!!!他们不让自带酒水,门口有保安专门检查,看到提袋子的、背包的、鬼鬼祟祟的都要拦下来。
这次全靠你了!如果成功送达,除了平台费用,另有小费。拜托拜托!!!好人一生平安!!!”
下单人:婉秋。
头像是个扎双马尾的卡通女孩,眨著一只眼,吐著舌头。
陈丰看完,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这些年轻人哦”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脑壳头装的都是些啥子。”
路灯下,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照得发蓝,那个酒窝随着笑容时隐时现。
他把订单又读了一遍,特别是“把六罐啤酒捆在大腿上,走路像机器人”那句,忍不住又笑出声。
ktv的酒水贵,这是成都人都晓得的秘密。
一罐超市卖五块的啤酒,进了ktv包厢,身价直接翻四倍,卖二十。
二十四罐,在外面买一百二,在ktv要四百八。
差价三百六,够开个小包间唱一下午了。
所以总有人想方设法自带酒水,跟ktv的工作人员斗智斗勇,活像一场地下工作者接头。
陈丰跑腿两个月,遇到过各种奇葩要求:有让他假扮男朋友去见前女友的,有让他帮忙去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