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不是照下来的,是砸下来的,砸得人脑壳发昏。
天空蓝得发白,一朵云都不敢露头,怕也被这老灶王爷抓去添了柴火。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像踩在快要融化的黑糖上,黏脚。
你要是站久了,鞋底都能和路面生出些依依不舍的情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汽车尾气是底调,火锅底料的麻辣香是主旋律,间或飘来几缕栀子花腐烂的甜腻,这些味道在热浪里翻滚、搅拌,成了成都七月独有的“香水”。
建设路两旁的香樟树,平日里绿得精神抖擞,这会儿也遭不住了。
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边缘卷起,像是被烫了头的可怜虫。
树荫稀稀拉拉的,在地上印出些斑驳的光斑,像打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
就这丁点阴凉,底下还蹲著三个光膀子的大爷。
最左边那个姓王,胖得像尊弥勒佛,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腰间积成个小水洼。
他摇著把破蒲扇,扇面上印着“青城山避暑山庄”的字样,早就褪色了。
中间那个老李瘦精精的,肋骨一根根看得分明,正拿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小口抿著老荫茶。
右边的是张大爷,戴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了又缠。
“龟儿子,今天怕是有四十度哦。”王大爷开口,声音黏糊糊的,像从糖浆里捞出来的。
老李啐了口茶叶渣:“何止四十?我看地里的蚂蚁都在找空调房。”
张大爷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你们晓得啥子,这才叫‘桑拿天’,天然的,不要钱。”
说完自己先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三个老伙计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唠著,蒲扇摇出的风都是热的,聊的内容从天气到菜价,从儿子不争气到孙子要上小学。
这是老成都的夏日一景,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边角都卷起来了,可画面里的人还活得有滋有味。
陈丰就是这时候骑着那辆蓝色电瓶车晃过来的。
车是老款,蓝色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车头绑着个手机支架,手机壳裂了三道缝,用透明胶粘著。
车身到处响——刹车响,减震响,连车铃都只能发出哑巴似的“咔咔”声。
陈丰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蓝”,既是颜色,也是心情。
他今年二十二,一米七八左右,身体壮实。
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已经松垮垮的,胸前后背都印着“pp跑腿”。
下身是条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右边裤腿上还有块油渍,是上周送麻辣烫时溅上的。
头发被头盔压得塌在脑门上,汗湿成一绺一绺的。
车把手上挂著的塑料袋随着车的晃动左右摇摆,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早饭,塑料薄膜上凝著一层水汽,包子早就凉透了。
陈丰瞥了一眼,咽了口唾沫,还是没舍得吃。
等中午吧,中午要是能再接两单,就加个蛋。
他已经上线两个小时了。。
早高峰过了,午高峰还没到,这段时间是跑腿小哥们的“贤者时间”。
建设路上,能看见好几个同行躲在树荫下刷手机,有的干脆把车一停,躺在后座上打盹儿。
陈丰没停,他慢悠悠地骑着,眼睛像雷达似的扫着手机屏幕。
半个月前,他的人生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激活了“五星好评系统”。
从那以后,陈丰就像变了个人。
倒不是说外表变了——还是那件t恤,那条工装裤,那辆浑身响的“老蓝”。
是服务态度变了,从里到外,彻头彻尾。
以前他跑单,就像完成流水线上的任务:接单-取货-送货-结束。
过程中尽量少说话,少出错,按时送到就行。
顾客给不给好评,看缘分。
大多数时候,他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送到地方点点头就走,背影都透著疲惫。
现在不一样了。
每一个单子,他都像在经营一段短暂的“客户关系”,虽然这关系短得像夏天阵雨后的彩虹,眨眼就没了,但他做得认真。
上周三,他送文件去天府三街的写字楼。
接到订单时是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他爬上十八楼,t恤湿得能拧出水。
见到那位穿着西装裙的女白领时,他喘匀了气,才开口:“您好,您的文件。需要我帮您放到前台还是直接交到您手里?”
女白领正在接电话,捂著话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