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那样的死状。
面色青紫,腹胀如鼓,口鼻中涌出蚘虫惨不忍睹。
念端的手微微攥紧。
端木蓉立在一旁,看着师父紧锁的眉头,心中也沉了下去。
她跟着念端学了十几年,医术已经有师父六七成功夫,自然也看得出这病的凶险。她看向医呴,眼中满是愤懑,这人明知这病难治,故意找来这样的病人,分明是要让师父难堪!
念端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三个病人。
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嘴唇微微发紫。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右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老人家,哪里不舒服?”念端蹲下身。
老者喘着粗气,道:“右腹疼了好几日了,烧也不退疼得厉害”
念端伸手探他额头,滚烫,又按了按他右腹,老者“啊”的一声叫出来,痛得直发抖。
念端触到一个肿块,面色微微一变。
“肠痈。”她脱口而出。
这病她认得,急性发作,右腹剧痛,肿块可及,高热不退,应当用大黄牡丹皮汤等方药,进行清热解毒、化瘀排脓。
她正要开方,医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念端先生医术高明,开方也准。只是”
他踱步过来,低头看着那老者。
“他这肠痈,万一已经化脓了,怎么办?”
念端的手顿住了。
她的方子没错。可若是脓淤已成、位置深,药力难达,就算用了汤药,这老者也只会在痛苦中死去。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
院墙外,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念端先生怎么不说话了?”
“这三个病,看着都挺重的”
“那个医呴,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厉害什么厉害,他这是故意来找茬的!”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打转。
端木蓉跪在念端身后,手指攥得发白。她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叫医呴是赶出去,可她知道不能。师父说过,医者不能因私废公。
医呴负手而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既不说话,也不催促。
念端缓缓站起身来。
她看着面前三个病人。
伯亥面色蜡黄,佝偻着背,时不时咳嗽几声。姜三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老者蜷缩在地上,呼吸急促而浅弱。
每一个,她都有法子治。可每一个,她都没有万全把握。
甚至,对其中两个,她连一半的把握都没有。
她忽然明白了。
医呴是特意挑选的这些病人。三个不同的病症,三种不同的凶险,每一个都在考验当今医者的极限。而她如果贸然出手,一旦失误,伤的是这三条命。
念端闭上眼睛,沉默片刻。
然后,她睁开眼,朝医呴拱了拱手,声音平静。
“医呴先生,念端才疏学浅,这三个病人,还请先生出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院墙外,议论声戛然而止。
端木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师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念端一个眼神制止了。
医呴怔了一瞬。
他本以为念端会硬着头皮诊治,或者在众人面前与他辩驳。没想到,她竟如此坦然说出这话。
这种话一说,几乎相当于认输了。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朝念端郑重地拱了拱手。
“念端先生高义。医呴方才无礼之处,先生海涵。”
念端摇了摇头:“医呴先生不必如此。人命关天,比什么名声重要的多,请先生出手吧。”
医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打开那只乌沉沉的药箱。
院墙外,公孙玲珑踮着脚尖往里看,扯着太渊的衣袖小声问。
“老师,这人好像有备而来啊。”
太渊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三个病人,心中已有判断。
伯亥,余毒未清,气血两虚。可那“毒”,不是寻常之毒。他体内有一小截箭头残留,深嵌在血肉之中。不取出来,吃什么药都是白费。
姜三,虫瘕。即肠道寄生虫导致的机械性梗阻。蚘虫,也就是蛔虫,此人肠道中蛔虫成团,堵住了。用汤药?药力根本到不了。只有剖开,取出虫团,才能活命。
老者,肠痈。也就是急性阑尾炎,已经化脓了。再拖下去,脓溃腹中,医术再高也救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