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子眸中精光一闪,直指要害:“以形骸为渡筏,待舟筏稳固,再求彼岸明月,此法倒是为中下之资的向道者,开了一道方便之门。”
“可老夫有一问,若是弟子过于执着于舟筏本身,忽视心性升华,岂不是会反生滞碍?”
北冥子想到了现在的天人二宗。
按照太渊的说法,天人二宗走的是“先性后命”之路。
门人弟子天资已经不凡,可仍有不少人在修行中沉溺术法威力,偏离求道本心,最终成就有限。
而全真“先命后性”,这般风险,恐怕更甚。
“北冥道友果然洞见要害。”太渊坦然点头,“这的确是修行中的最大关隘,名为驻相。”
“所以,全真之道,最终必须是性命双修,绝不是止于命功。”
“如果没有性功点化,终究只是弄丸戏法,难脱凡俗,不得超脱。”
“所谓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可如果毫无命功根基,性功也容易流于空泛。”
太渊暗自感叹,北冥子与鹖冠子果然都是智慧通透之人。
当初他向鹖冠子提及此法时,鹖冠子也曾点出,如果弟子心性不坚,极易走入“术高于道”的歧途。
“原来如此先性后命,先命后性”
北冥子反复念叨着这八字,眼中渐渐泛起明悟之光。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天宗之法对根器悟性要求极高,天资卓绝者可一超直入。全真之法阶梯宛然,步步可验,意在为更多向道之人铺就路径,二者本就无有高下。”
随后,太渊细细讲解了四步功夫——筑基炼己、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
从入手法门到境界感悟,无一不详尽。
北冥子听得频频颔首,偶尔出言追问,两人相谈甚欢。
赤松子则屏息凝神,将每一字都记在心中,只觉字字珠玑,解开了他多年修行的困惑,心中惊叹不已。
待太渊讲完,北冥子望着他,语气满是感慨。
“太渊道友想来已臻至第四步了吧?”
太渊坦然颔首,不掩不藏:“侥幸,略有所成。”
北冥子眼中精光暴涨,又迅速敛去:“如此说来,太渊道友岂不是与南华祖师同境,堪称当世仙人?!”
“不过是能做到长生久视罢了。”太渊淡淡一笑,“至于是否与庄子所言的“逍遥之境”等同,终究没有参照之人,无从判断。”
听到长生久视几个字,北冥子反应平淡。
赤松子却望着太渊年轻的面容,心头好奇难抑,忍不住问道:“敢问师叔,如今已活了几个春秋?”
太渊略一思忖,笑道:“不到三个甲子,还差十几年光景。”
赤松子顿时语塞。
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中陡然想起庄子的话。
寒蝉春天生而夏天死,一生不知还有秋天和冬天,而上古有大椿者,却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
寿命悬殊,眼界亦有天壤之别。
北冥子见状哈哈大笑,道:“如此一来,赤松你倒该改口叫师伯了。”
太渊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师伯也好,师叔也罢,不过是个称谓。你如果愿意,我们互称道友也可以。”
赤松子摇了摇头,道:“我道家虽然不似儒家那般拘泥繁文缛节,却也讲究伦常分寸,断不能真的如儒家所骂那般禽兽不如。”
“儒家竟骂过道家这般重话?”弄玉闻言一惊。
连忙看向太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在太渊安排下,也读过儒家典籍,却从没有见过这般言论,这也骂得太狠了。
太渊轻笑一声,缓缓解释:“儒家有言说,乌鸦反哺,是为仁。鹿得草而鸣其群,蜂见花而聚其众,是为义。羊羔跪乳,是为礼。蜘蛛结网觅食,是为智。鸡非破晓不鸣,是为信。”
“仁、义、礼、智、信,本是天理,儒家循之而行,道家弃之不顾,故而骂道家“禽兽不如”。”
“毕竟在他们看来,连禽兽都懂的伦常,道家却视而不见。”
弄玉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般诡辩看似牵强,却偏偏让人难以反驳。
北冥子却嗤笑一声,道:“当年想出这等言论的,定然不是儒家本门弟子,多半是名家之人。”
赤松子立刻点头附和:“师叔所言极是,只有名家才会这般强词夺理,强行诡辩。”
与此同时,心斋之内。
公孙龙正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细读,忽然鼻尖一阵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神色不变,将竹简轻轻放回案上。
公孙玲珑凑了过来,问道:“爷爷,怎么了?是不是灰尘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