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姑娘气机,火行炽盛而水润不足,阳刚过显而阴柔有亏,这是性命修行失衡之兆。
焱妃眉头微蹙,她自身修为如何,自有衡量,岂容外人轻易置评?
哪怕太渊修为更高。
当即反驳道:“先生此言,未免武断。我阴阳家“独抱阴阳,以御六气”,自有玄妙法门调和内外。”
“先前陷入太渊先生的幻境,不过是先生修为高深,以力压人,却不是我阴阳家根本道理不如人。”
太渊见她不服,也不气恼,反而微微一笑:“也罢。左右无事,焱妃姑娘既以阴阳家根本道理相问,我便试着拆解一二,权当切磋,如何?”
焱妃神色一肃,正襟危坐。
这已不是寻常闲聊,而是论道了。
她引经据典,率先道:“《易经》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道为永恒常存之本体,阴阳则是其具体显化,是为实有。”
“世间万象,终究运行于阴阳框架之内。既在框架内,便有迹可循,有法可依,有理可破。”
“先生方才所言,万象无自性,依我看,不过是未能参透更高层次的阴阳变化罢了。”
太渊执壶,为双方倒上清茶,动作从容不迫。
“这个论点不错。然而,《道德经》亦言:“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阴阳属于“有”的层面,你所执着的规律法则,亦是“有”中之法。”
“而“空性”并非死寂顽空,它能随缘生起万有,如同明镜,万象来则映现,去则不留。”
“你所见的“迹”与“法”,恰是那本自空寂的“无”,随因缘暂时显现的“相”。其性本空,故无可固执,亦无可破灭。”
焱妃眸光锐利如剑,紧追不舍:“即便如先生玄论,但五行轮转、气血运行、生老病死,总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我阴阳家便有咒术,可引动他人体内五行之气,使之紊乱失调,必有实在功效。此功效真实不虚,先生又当如何否定?”
此时,一片叶子被微风卷入亭中,恰恰飘落于太渊面前的茶盏之中。
太渊指着那片落叶,道:“此叶在你我眼中,确在杯中。可若是离了你我的眼识、触识分别,这杯中物又是什么?”
“所谓三心不可得:过去之心已逝,未来之心未至,现在之心刹那生灭,无一可停留驻守。”
“你所引动的,不过是对方刹那生灭、并无实体的感受罢了。连同你施展术法时所依赖的自身心念,亦如奔腾瀑布,念念相续,无一念可常住。”
“功效如梦中被伤,醒时痛消,梦中之痛,是真是幻?”
焱妃呼吸微促。
如果太渊的境界真达到了他这般说的地步,那岂不是说,阴阳家诸多咒术,对他可能全然无效?!
这念头让她心头一凛。
她迅速收心,再次道:“我阴阳家讲求天人感应,认为人之神与天地自然之神本可贯通呼应。”
“所施展的术法,正是以此种感应为桥梁,撬动天地之力为己所用。”
“此力沛然莫御,岂能说是虚幻?”
太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此论触及根本,是你阴阳家精华所在。”
“然而,你仍执着于天与人为彼此独立之二物,需要以特定的术法作为工具,去“感”去“应”,这便已落了下乘,有了对待分别。”
“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天人本自一体,圆融无碍,何须刻意去感应?”
“你所撬动的,与其说是天地之力,不如说是你自性本具之力,却误认为外力。”
“如同有人梦中逐月,累世奔波,却不知那皎洁明月,本就映在自家心湖之中,从未远离。”
焱妃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周身那原本昂扬论道的气势收敛,秀眉蹙起,嘴唇微动,似想反驳,却一时无言。
抬眼看向太渊。
“先生今日所言,焱妃记下了。”
“但我阴阳大道,浩瀚精深,未必如先生所论。”
此刻,她心中邀请太渊加入阴阳家的念头更加强烈。
如此见识,如此境界,其才其智,恐怕不下于那位楚南公。
太渊见状,哈哈一笑,缓和气氛。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人无贵贱。”
“道本无高下,只是路径不同,所见风光各异罢了。”
“焱妃姑娘不必过于介怀。我也只是痴长些年岁,多经历些事情,多看几眼这大千世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