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饼上不是脏,是被血浸透了。
屋里的三个人,正是从永年县往南逃出来的陈坛宇,还有他嫂嫂林秀梅跟侄子陈允。
他们从永年县往南边逃。
刚出城身上的银子就被抢光了,一点吃的也没带。
离开永年县的时候,已经打算好要一路讨饭往前走。
可陈坛宇没想到,逃难能难成这样。
刚出县城附近那几个村子还算好,拿林秀梅包袱里的衣服还能换点吃的,凑合着走。
再往南走,就只能啃树皮、挖草根了。
好不容易想找个县城落脚,三个人却闯进了被流匪占着的柳城县。
进城那天,就看见一伙土匪把一整家人拖到街上砍了头,然后抢光家当。
陈坛宇吓得腿都软了,想跑,却已经出不了城了。只好带着林秀梅和陈允找了个破屋子躲起来。
为了躲土匪,整天像老鼠似的藏着过活。
看见林秀梅把他捡回来的饼子拍在地上,陈坛宇赶紧上前捡了起来。
他紧紧攥着饼,抬眼瞪着林秀梅,眼里全是血丝说道:“这也是粮食啊!不就沾了点血吗,怎么不能吃!”
见陈坛宇把带血的饼子在身上擦了擦,塞进嘴里大口嚼起来,林秀梅一脸嫌弃,低声骂道:“没用的东西。
陈坛宇停了停,摇摇头,继续嚼那干硬的饼。
直到把血味和粮食味混在一起嚼出来了,才梗着脖子咽下去。
他用哑了的嗓子对林秀梅说道:“我是没用,那你出去找吃的试试?”
“城里的粮食全被那些土匪收走了。
我每天溜出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为了捡这点别人剩下的!”
陈坛宇声音越来越响,像要把怒气全吼道:“还是说,嫂子你想吃肉?我能给你带肉回来!要吃吗?”
“嫂嫂,人肉你吃不吃?”
林秀梅转过脸去,不看他。
陈允不知道两人在吵什么,只是扯着林秀梅的手哭喊道:“娘,我饿,我好饿”
说话时眼睛又瞄向陈坛宇手里的饼。
他刚才咬了一口吐了,可现在饿劲上来,看陈坛宇吃得那么香,又想吃了。
陈坛宇把饼递过去说道:“吃了,别再吐。”
林秀梅却再次把他手推开。
她把陈允拉到怀里,轻声说道:“在这儿等着,娘去给你找吃的。
陈坛宇冷笑道:“嫂子,你真以为外面那么好找吃的?”
林秀梅没理他,走到屋子角落,那儿放着个陶盆。
昨天下了雨,他们在屋里找了个破陶盆接雨水,现在攒了一盆清水。
林秀梅就着火光,捧水把脸上的泥一点点洗掉,露出原本秀气的脸。
陈天易当年愿意在外面养着她,林秀梅长得自然不差。
就算生了孩子,也还算秀气。
她仔细洗完脸,又用手理头发,把里面的碎屑、草渣慢慢摘掉。
再舀水轻轻搓了搓头发,直到闻不到异味。
陈坛宇一直冷笑着看林秀梅忙活,心里骂她蠢。
找吃的?现在柳城县还能吃的,恐怕只剩人了。
再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出门前还非要收拾一下,是怕流匪看不见她吗?
他正变着花样在心里骂,林秀梅却已经洗好脸,转身站了起来。
这时她脸上的黑灰和泥都被洗净了,长发从脖子边披下来。
火光映着她,整个人亮晶晶的。
在这又破又脏、到处漏雨的屋子里,林秀梅那张脸,好像成了唯一干净好看的东西。
陈坛宇一下子看愣了,连饿都忘了。
林秀梅见他发呆,心里嗤笑,也没吭声,直接从他旁边走过去。
陈坛宇一把抓住她手腕说道:“嫂嫂,你去哪儿?”
“去哪儿?找吃的啊!”
“这乌漆麻黑的,外面哪儿还有吃的?”一看到她的脸,陈坛宇口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林秀梅说:“你不是说全城的粮食都被流匪收走了吗?我就去那儿找。”
她顺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说道:“趁老娘还有几分样子,多换点吃的,总不能让我们仨饿死街头。”
陈坛宇这才明白,她出门前洗脸梳头是为了什么。
是打算重操旧业,找聚义军里那些老相好。
他额头青筋直跳,死死攥住她手腕:“不准去!”
林秀梅使劲甩手,却没甩开,只好开口说道:“小叔,你就非要让我们娘俩陪你一起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