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正在营帐里啃干粮,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他放下手里的饼子,掀开帐帘往外看,几个牙兵站在营门口,仰著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城墙。
他也看过去。
然后他手里的饼子掉了。
相州城门的城楼上,一排人头整整齐齐地挂在垛口下面,晨光从它们身后照过来,把每一张脸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几十颗人头,有的闭着眼,有的张著嘴,有的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表情愤怒、恐惧、不甘。
温秀数了数,至少有三十颗。
城墙下面,几个牙兵已经跪在了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哭也不像叫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些的直挺挺地站着,仰头看着城楼上某颗人头,嘴唇在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也不擦。
“那是赵都头的弟弟”刘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温秀身边,低声说:“半年前还跟我一起喝酒来着。”
温秀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头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中间那颗上。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血痕,但嘴角紧紧抿著,像是死前还在咬著牙。
他想起了李公佺这些日子一直在做的事,跟三州的牙兵联络,许愿、承诺、套交情。
一百多年的兄弟情分,不是一道投降令就能割断的。李公佺打的算盘是里应外合,兵不血刃拿下相州。
但现在,那些“内应”的脑袋就挂在城墙上。
杨师厚下手比牙兵快。
准确地说,是快得多。
温秀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老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杨师厚显然深谙此道。他大概在进城的第一天就开始排查牙兵了,等的就是这一刀。
“杀!”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温秀回头,看到一个牙兵都头红着眼睛,拔刀就要往城门方向冲。
旁边几个人死死抱住他,被他拖着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放开我!我要杀进去!我要杀了那个狗娘养的杨师厚”
“都头!都头你冷静点!城门关着,你一个人冲过去送死吗?”
“我弟弟在上面!他在上面挂著!你让我怎么冷静!”
那个都头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挣扎了几下,终于脱了力,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哭,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上那颗人头,像要把那座城楼烧穿。
类似的场景在营地里到处都在上演。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有人站在城墙射程之外,扯著嗓子骂杨师厚十八代祖宗;有人一声不吭地磨刀,磨得刀刃上的血槽都泛著寒光。
温秀注意到,那些骂得最凶、哭得最惨的,大多是魏州和贝州来的牙兵。
相州、卫州、澧州虽然同属魏博,但各州牙兵之间沾亲带故的不在少数。
城墙上那些脑袋,是他们的同袍、同乡,甚至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李横站在营门口,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两下。他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双锤解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挂回去。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遍,像是不知道该把这股火往哪儿撒。
“都头,”温秀走过去,沉声道,“杨师厚这是故意的。”
李横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杀了牙兵还不够,还要挂在城墙上,就是要让我们看见。”
“我也知道。”
“那”
“我知道。”李横打断他,咬牙说道,“他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发疯,让我们不顾一切去攻城,让我们把命送在城墙下面。”
温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横会说这些。
这个大老粗,平日里除了喝酒就是骂人,居然也能想到这一层。
李横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你当我只会抡锤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门道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出来了又能怎样?”
温秀沉默了。
是啊,看出来了又能怎样?
明知道是激将法,明知道是陷阱,但那些脑袋就挂在那里。
你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中军大帐里,李公佺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张相州城的防务图,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帐外牙兵们的哭喊声一阵阵传进来,如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神经。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