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征粮令发出去的那天,魏州的百姓就炸了锅。
“强征?按户摊派?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我家就剩三斗米了,全征走了,老婆孩子吃什么?”
“凭什么富户‘献纳’?他们献了,我们就得饿死?”
街上到处都是骂声,但骂的不是李公佺,骂的是罗绍勋。
“那个新来的节度使,就知道刮地皮!”
“罗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罗绍威克扣军饷,罗绍勋强征民粮,一家子都是吸血虫!”
“听说他连耕牛都要征?这是不给人活路啊!”
温秀走在街上,听着周围的骂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些百姓可怜,但他也知道,不打仗,所有人都得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两斤肉,这是给家里买的。
上次回家答应过几天就回,结果一个多月没回去,这次怎么也得回去看看。
巷子口的王大婶正在跟邻居抱怨,看到他走过来,声音小了些,但眼神里还是带着怨气。
温秀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李芸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是他,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都头,”温秀忽然开口,“你说这仗,能打赢吗?”
李横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不打得赢,都得打。”
温秀点了点头。
是啊,没得选。
相、卫、澶三州叛了,朱温的大军就在南边,魏博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打,一旦被肢解就是死。
打,也许还能活。
因为少了三州供养,魏博将少一半税收养牙兵。除非温秀愿意接受降薪,连家人都养不起。
他转身走回校场,对手下那十个人说:“今天再加练半个时辰。”
没有人抱怨。
他们都知道,多练一刻,战场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赵无忌默默地拉开弓,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赵大壮举起盾牌,挡住了一记虚劈。
四个长枪手的刺击越来越整齐,枪尖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温秀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钱花得值。
这十个人,就是他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的本钱。
至于节度使头疼不头疼管他呢。
他只是个什长。
而在魏博节度使府,后堂。
罗绍勋坐在那张属于节度使的胡床上,浑身不自在。
这椅子他坐了一个多月了,还是觉得硌得慌。不是椅子硬,是屁股底下的位子烫。
自从相、卫、澶三州叛了,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不是梦见朱温的大军破城大开杀戒,就是梦见牙兵们提着刀来砍他的脑袋。
半夜惊醒,摸摸脖子,脑袋还在,才能再眯一会儿。
但今天,他连眯一会儿的福气都没有了。
李公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清单,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罗绍勋心里发毛。
“节帅,”
李公佺把清单递过来,“这是平叛大军开拔所需的粮草器械,请您过目。”
罗绍勋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不是吓的,是数字太大了。
三十万石粮草,五万匹绢帛,三千辆牛车,十万名民夫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他数不清零的数字。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著问:“这这得多少钱?”
李公佺面不改色:“不少。”
“府库里还有多少?”
“节帅忘了?府库已经被弟兄们搬空了。”
罗绍勋的脸白了。
他当然没忘,那几天牙兵们分钱分得欢天喜地,他这个新来的节度使连个铜板都没见到。
现在要打仗了,钱从哪来?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李公佺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办法倒是有,就是不太体面。”
罗绍勋心里咯噔一下,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这个小身板,坐在这位子上全靠李公佺撑著,要是连这都推三阻四,明天牙兵们就能把他从这椅子上拽下来。
“李将军请讲。”
“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