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是怕的。
是累的。
是活下来的那种如释重负。
李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的铠甲上全是血,左臂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但脸上带着笑。
“小子,”他拍了拍温秀的肩膀,“还活着呢。”
温秀点了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李充也走过来,把强弩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温秀旁边。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只有两只眼睛是白的。
“我他娘的,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三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城外渐渐远去的梁军旗帜。
“援军要来了,”李横忽然说,“沧州的弟兄们已经在路上了。刘仁恭也要来了。”
温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想起张彦昨天说的话——“我们只要撑住几天,事情就有转机。”
他没有骗人。
真的来了。
温秀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和昨天一样蓝。
但今天,他还活着。
“都头,”温秀忽然开口,“军饷的事,等打完了仗再说吧。
李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等打完了仗,老子请你喝酒。好酒。不酸的。”
“那我呢?”李充凑过来。
“你也有。”
“那就说定了。”温秀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哭的。
城外的梁军大军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灰暗的线。
魏州城还在。
城墙还在。
人还在。
——
魏州城解围后的第三天,府库的门终于打开了。
不是张彦想开的,是牙兵们逼着他开的。
“都头,弟兄们拼了命守城,总得给口饭吃吧?”
“就是!罗绍威欠了咱们好几个月的军饷,现在他人都死了,钱总不能也跟着埋了吧?”
“打开!打开!打开!”
几百个牙兵围在府库门口,嚷嚷声震天响。张彦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但最终还是一挥手:
“打开。”
沉重的库门被推开,里面黑黝黝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牙兵们举着火把涌进去!
然后安静了。
温秀挤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因为钱太多了。
虽然对于节度使而言这就是穷,但对于打开府库的牙兵来说,那是真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其中一个有东西的库房里,一箱一箱的铜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
绢帛一匹一匹叠起来,像一座座小山。角落里还有几口大箱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眼瞎。
“我的天呐,这么多?”
温秀小声说,眼中满是震撼。
刘三站在他旁边,眼睛都直了:“这这是多少钱啊?”
“别管多少钱,”李横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钱箱上,“该咱们的,一分都不能少。”
分钱的过程比打仗还热闹。
张彦让人搬来账本,一五一十地算!
每人每年军饷加福利一百二十贯,罗绍威拖欠了两个月,再加上守城的赏钱,每人该得一百八十贯。
但李横不干了。
“一百八十贯?”他把刀往桌上一拍,“老子差点把命搭进去,就给这么点?”
“就是!我们杀了一夜,守了两天,一百八十贯打发叫花子呢?”
“三倍!至少三倍!”
牙兵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刀一个比一个亮。
张彦的脸黑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咬咬牙:“三倍就三倍,反正我也有份。”
温秀看着满满一地,十个袋子的铜钱,手都在抖,因为抢银行都没有这么爽!
三百六十贯,外加五匹绢。
三百六十贯是什么概念?在这个时代,一斗米只要二十文钱,一贯钱能买五十斗米。
三百六十贯,够一家五口过上小康日子十年。更别说还有五匹绢,拿去卖了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他把钱和绢仔细清点了一遍,重新放进布袋里,然后放上马车,这才拍了拍手。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比前世收到年终奖还爽。
不对,前世他根本没有年终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