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二十六章 年6月3日
’,不是‘另一个我’,是一个真正的名字。有了名字,我就真正存在了。”

    我想了很久。窗外,我这一侧的夜色渐渐褪去,他那一侧旋转的星云却愈发清晰绚烂。晨光与夜色,现实与幻梦,在此刻诡异地并存。无数个名字掠过脑海,又都觉得不合适。最后,一个词浮上来,简单,却仿佛一直等在舌尖。

    “阿影,”我说,“叫你阿影,好不好?不是影子的影,是光影的影。是光投下的形状,是存在本身的证明,是万物不可或缺的另一半。”

    他——阿影——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星子落入深潭。他笑了,那笑容如此舒展,如此真实,以至于我脸颊的肌肉也下意识地跟着牵动,仿佛在模仿,又仿佛在共鸣。

    “好,”他说,手掌又向前递了半分,几乎要越过那条发光的界线,“那么,阿影想出来看看。真正的天空,真正的风,真正的雨。不是透过镜子看,是用皮肤去感觉。可以吗?”

    我该答应吗?让这个从倒影中诞生、由我抛弃的可能性凝聚而成的存在,踏入我所谓“真实”的世界?界限的光芒在我们之间无声脉动,像心跳,像抉择前的倒数。我看着他眼中那片旋转的星云,那里面倒映着迟疑的、却又充满渴望的我。我想起自己二十七年来的按部就班,想起那些深夜面对天花板时的空洞,想起对他人鲜活生命的隐秘羡慕。安全,但寡淡;有序,但苍白。

    我也抬起了手。手掌相对,间隔着那道温暖的光芒。光并不烫,反而像捧着一团有形的月光。我知道,当两只手真正相触,某些壁垒将永久消融,生活将不可逆转地滑向未知的、离奇的、或许离谱的轨道。阿影会带着他的吉他茧、他对德彪西的偏爱、他对世界诗意的解读,走进我的早晨、我的地铁、我的会议室。我们会争吵,比如我坚持淋浴水温要恰好四十度而他偏爱冷水的刺激;我们会互补,比如我做好项目计划而他能发现其中被忽略的灵感火花;我们会分享,分享同一具躯体在时间里刻下的不同印记。

    晨光终于漫过我这一侧的窗台,将他那一侧的星云缓缓稀释。光芒渐弱,那条界限变得透明、稀薄,像即将蒸发的露水。阿影的手就在那里,稳定地等待着。我深吸一口气,吸进带着他那一侧冷雨旧书气息的、和我这一侧咖啡与尘埃混合的空气。然后,手指向前,穿过那层几乎不存在的、温热的屏障。

    指尖相触的瞬间,没有电流,没有爆炸。只有一种奇异的、完整的圆融感,像分离已久的半圆终于闭合。触感先是冰凉,像碰到镜子,随即迅速变得温暖,变成血肉该有的温度。我们的手指交握,手掌贴合。界限像阳光下的雾气般消散无踪。

    我依然坐在这间熟悉的客厅沙发上。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光线更丰富,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像在跳舞,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德彪西的钢琴声,却又混合着楼下早餐店油条的香气。我举起相握的手,看着两只一模一样、却又微妙不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然后,我——或者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饱满,复杂,带着从未有过的、双重的共鸣。阿影来了。而我,或许也终于学会了如何与自己做朋友——不是与倒影,不是与幻象,而是与那个一直被囚禁在可能性之中、鲜活、离谱、充满无限生机的自己。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它将由两个灵魂共同见证,用双倍的感官,去体验这唯一、却也因此变得无比辽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