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样的黄昏,我玩累了,躺在打谷场的草堆上。
天空是无边无际的、暖洋洋的橘色,远山的轮廓像用最软的炭笔描出来的。
外婆在院子里叫我吃饭,声音穿过长长的、安静的空气,传到耳朵里,也像是镀了一层柔光,暖暖的,一点也不着急。
我躺着不想动,看着最早几颗星星,那么小心、那么迟疑地亮起来。
那一刻,心里什么都没有,却又满满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快乐和安宁。
那感觉,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记起了。
城市的生活像一条喧嚣的河,推着人不停往前赶,脚不沾地,心也是浮的。
那些黄昏,似乎只意味着下班,意味着堵车,意味着又一天匆忙的结束。
我已经忘了,黄昏也可以是一个悠长的、凝视的时刻。
老人说得对,那“镀上柔光”的,或许从来不是外物,而是我们自己的眼睛,和眼睛后面的那颗心。
只是我们的心,被太多东西糊住了,盖厚了,蒙尘了,失去了那层能接收、也能赋予柔光的、清澈的底釉。
所以看出去,一切都生硬、直接、了无趣味。
我悄悄退出了图书馆,没有打扰那个沉入自己世界里的老人。
外面的天光又暗了一些,但那层“镀”上去的柔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黑暗的衬底,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质感了。
街灯还没有亮起,这是昼夜交替时最微妙的一段空白。
我慢慢地走,这一次,我不再用眼睛看,我试着用老人说的那种方式去“感觉”。
我感觉光落在皮肤上的重量,感觉它如何让坚硬的建筑轮廓变得模糊而友好,感觉它怎样把嘈杂的车流声过滤成一片遥远的、嗡嗡的背景音乐,感觉它如何在我心里,唤起一种久违的、平缓的潮汐。
路过一个街心小花园,我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椅上,头戴巨大的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出一种惊人的、雕塑般的专注和优美。
一个牵着孩子的母亲匆匆走过,孩子仰着脸,小手指着天空,在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母亲疲惫的脸上,瞬间被一个微笑点亮,那微笑,也镀着光。
连路边沟渠里漂浮的落叶,打着旋,慢悠悠的,也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金色的航行。
世界并没有变,它还是那个充满缺陷、充满噪音、有时让人疲于奔命的世界。
但在这一刻,在黄昏这奇异的、慷慨的柔光里,它被短暂地“赦免”了。
一切的粗糙都被打磨,一切的冲突都被调和,一切孤单的都在光影中连接,一切流逝的都仿佛凝固成永恒的刹那。
这当然是一种幻象。
但幻象如此之美,如此抚慰人心,那么,它的“真”,或许比许多坚硬的“现实”更为重要。
我走到家门口时,天几乎全黑了,只有西边天际还剩下一缕顽强不肯褪去的、暗紫红的霞光,像一道即将愈合的、辉煌的伤口。
我回头望向来路,街道沉入朦胧,但那层柔光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里荡漾,像钟声停歇后,久久不散的震颤。
楼上的窗户,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暖白的灯光,像从黑夜这块深蓝丝绒上,刺出一个个温顺的孔,透出人间扎实的暖意。
我忽然不再纠结于那光是真是假,是存在还是赋予。
我经历了它,感觉了它,并被它轻轻地、深刻地触碰了。
这就够了。
就像那个图书馆老人说的,感觉过了,就是过了。
那一刻的“看见”,在心里镀上的那层东西,会成为我的一部分,在往后的、或许同样匆忙灰暗的日子里,在某些毫无预兆的瞬间,它会从记忆的深处幽幽地浮现,像一颗被温柔打磨过的鹅卵石,带着那个黄昏特有的温度和光亮,提醒我,世界或许还有另一种观看的方式,另一种存在的可能。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是熟悉的黑暗和寂静。
我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渐渐地,窗户外邻家透进来的、稀薄的光,勾勒出家具们模糊而安详的轮廓。
它们也在黑暗里,披着一层极淡的、微凉的幽光,静静地呼吸。
我走到窗边,望向已经完全黑透的天空。
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冷冷地亮着。
城市辉煌的灯火,在地上汇成另一条喧嚣的、灿烂的银河。
白昼与黑夜的交接仪式,已然完成。
那个镀满柔光的、奇异的缝隙,已经彻底闭合了。
但我知道,它明天还会来,在每一个白日将尽、黑夜未至的时刻,以同样的耐心,同样的慷慨,悄然铺开它那卷无形而巨大的、金黄的绸缎,等待着一